周嬷嬷的小院在寿康宫偏东的夹道尽头,门小,院子也小,三间低矮的瓦房,墙根底下种着两棵石榴树。树还没发芽,枯枝上挂着去年没摘的干石榴,干瘪瘪的,风一过,便在枝头晃。
陈玉娥被带进来时,眼圈肿着,鼻头红着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。她跪在堂屋的砖地上,膝头底下没有垫子,砖面的凉意顺着膝盖骨往上爬。
周嬷嬷坐在正中的木椅上,两手搁在膝头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沈鹿宁站在她右侧,背靠着墙,两手垂在身旁。她没坐,也没去看陈玉娥,只看着堂屋的门槛。门槛已经磨得光滑,木纹从这头走到那头,年月久了,表面泛着暗色的油光。
罗姑姑守在门口,两手背在身后,门帘放了半截,挡住外头的风。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
陈玉娥的呼吸放得很重,一抽一抽的,鼻音混在里面。她两手撑在膝前的砖面上,手指抖个不停,指甲刮过砖缝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周嬷嬷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腕上蹭了一下。这是她惯常的小动作,让完便开口了。
“把你晓得的,从头说。”
陈玉娥的脑袋又低了一截,额头贴着手背,声音从手背底下闷出来。
“陈家绣庄这两年的生意不好让。内务府的大单子拿不到,京城里头有三家绣庄跟我们争,争不过。去年秋天,有人找到我爹,说能帮陈家拿到内务府的寿屏单子,条件是……”
她停住,喉咙里的气堵了一下。
“条件是什么?”
周嬷嬷的声音干,听不出半点起伏。
“条件是我进宫之后,听宁王妃的安排。”
陈玉娥抬起额头。她两只眼睛红肿,眼珠里的光却是清的。她看了沈鹿宁一眼,那一眼很快避开,落回地面。
“宁王妃……王妃身边的人传话,说寿屏绣完之后,装框之前,要在屏风的背衬里缝一个字。”
沈鹿宁从门槛上收回视线。
“什么字?”
陈玉娥的嘴唇抖了两下,张开,又合上。
“谢。”
这个字落进堂屋,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通。
周嬷嬷的拇指停在腕上。罗姑姑在门口偏了偏身子。沈鹿宁垂着两手,右手五根手指从松开收成拳,停了一息,又散开。
“谢”字。
谢家的谢。
绣在太后寿屏的背衬里,寿宴上当众打开,往内翻看。太后有亲自查看寿礼背面的习惯,宁王妃那日在绣房里见过,所以她晓得太后会看。
只要太后翻到背衬里的“谢”字,事情便会坐实:绣屏的人在太后寿礼上暗藏逆臣之名,犯了大不敬,沈鹿宁与谢家的关系也会被摆到明面上。
陈玉娥的声音碎着往外涌,停不下来。
“王妃说装框的时侯安排自已的人动手,我只要把沈绣娘缠住,不让她盯着装框的过程就行。今天泼茶也是王妃的意思,说就算毁不了屏面,也能拖一拖工期,好让装框那天更紧张,沈绣娘顾不过来。”
她把手从砖面上收回来,两只手交叠在膝前,手指握得发红。
“可我没想到……她能把茶渍绣成云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声音变了。颤意还在,里面却多了另一层情绪。沈鹿宁听得出来,那不是害怕,是服气。
周嬷嬷没有追问,只把视线从陈玉娥身上移到沈鹿宁脸上。
“装框的人是谁?”
沈鹿宁开口,声音不高,字与字之间隔得均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