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扇牡丹的底色铺到了三分之二。
沈鹿宁把最后三扇的进度排得紧,每天辰时上绷、亥时收针,中间只歇两回,一回吃饭,一回活动手指。第十扇和第十一扇是花卉,第十二扇是松鹤与百花的合屏,压轴用的。
花卉的底稿分给了陈玉娥一半。陈玉娥这些天沉默得厉害,低着头绣,一句多余的话不说,手里的活让得规矩。可她绣到后半程,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截。每一针落下去之前,手腕都会悬在那里停一停,停的工夫比前头长了。
沈鹿宁看见了,没有出声。
那天上午,天是晴的。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,照着绷架上第十扇牡丹的大面。牡丹的花瓣铺了七层,从最外圈的浅粉递进到最里圈的深红,红里压着一层赭,赭是花瓣叠在一处的暗色,暗色让花有了厚度。
陈玉娥坐在旁边的工案前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茶是春杏早上送进来的,搁在案角上,凉了。陈玉娥端起来时,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了停。她的视线越过碗沿,落到绷架上的第十扇牡丹上,绕了一圈,又收回来。
她起身,端着茶碗朝沈鹿宁的绷架走去。三步走完,第四步时,脚在地砖上绊了一下。
茶碗从她手里脱出去。
碗口朝下,凉茶从碗里泼出,兜头浇在绷架上的第十扇牡丹上。
茶水落在绢面上的声音很轻。可那点轻响落进绣房,比铜锣还震耳。
牡丹的第四层花瓣上洇开了茶渍。褐色水迹从落点向四周扩散,顺着绢面的纹路走得很快,直到第五层花瓣边缘才慢下来,留下深浅不均的一圈水痕。
绣房里没人说话。
春杏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食盒,食盒盖被她攥得咯吱响。她张了张嘴,嘴唇抖了两下,一个字也没出来。
陈玉娥站在绷架前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她脸上还挂着惊慌,嘴唇抖着,眉毛皱着,圆睁的双眼落在绷架那片茶渍上。
“我、我失手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发颤,碎得不成句,嗓子里的气像是不够用,每个字都带着喘。
沈鹿宁坐在矮凳上没动。
她手里还捏着针,针尖朝下,丝线从针鼻垂下来,落在膝头。视线落在绷架上的茶渍上,稳稳停着。
茶渍已经不再扩散。褐色水痕从牡丹第四层花瓣洇到第五层边缘,形状不规整,边缘深浅相间,深处褐得发暗,浅处只剩一层淡黄。
沈鹿宁盯着那片茶渍看了五息。
这五息里,绣房没有人出声。春杏的呼吸一抽一抽,陈玉娥站在那里,身子绷得笔直。
沈鹿宁起身,走到绷架前,弯下腰,脸凑近绢面,沿着茶渍边缘看了一圈。她直起腰,回到工案前,从线轴架上取下一管淡金色丝线。
那管淡金丝线是寿屏专用的,广储司拨下来的,一共二十管,用了十七管,还剩三管。她抽出一管,在指间劈开,分成十六分之一的细丝。迎着光看,丝线几乎透明,只有光落上去,才泛出极淡的金色。
她把细丝穿过针鼻,坐回绷架前。
针从茶渍边缘的深色处落下。
第一针,丝线顺着茶渍洇开的痕迹走。线迹没有拉直,弯得柔,弯得缓,沿着水渍原有的弧度往外勾。
第二针、第三针落下,淡金色丝线在褐色茶渍上铺出一道弧线。弧线两端向外翘起,越往外越散,分成几根更细的丝线,末端埋进牡丹原本的绣面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