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针、第三针落下,淡金色丝线在褐色茶渍上铺出一道弧线。弧线两端向外翘起,越往外越散,分成几根更细的丝线,末端埋进牡丹原本的绣面里。
春杏合上嘴,又张开。
陈玉娥的身子从绷紧中松下来,膝盖发软,只得扶住旁边的工案角。
沈鹿宁没有抬头。她的手腕悬在绷面上方,肘抵着绷架横杆借力,针一进一出,节拍稳定。茶渍的浅色部分被淡金丝线勾出轮廓,连起来,成了一片云。
祥云。
茶渍边缘原本就不规整,深浅交替,边角圆润。她沿着那些弧度,用淡金丝线把边缘勾出来。深色处留着不动,浅色处填上一层极薄的金丝底,再压一层与牡丹底色相近的浅粉丝线,压得轻,几乎看不见线迹。茶渍的褐色被收进云纹里,成了云的暗影。
绣完正面,她把绷架翻过来。
背面的针脚没有沿着正面的路走。她用一种极淡的灰蓝丝线,在绢背铺了一层薄底,范围比正面的云纹大了一圈。从正面看,灰蓝底色透过绢面,与淡金丝线叠在一处,成了夜色里的浮云。白天看是祥云托着牡丹,灯下看是浮云映着花影。
半个时辰后,她收了最后一针,把针插进针包,从矮凳上直起腰。
绷架上的第十扇牡丹,茶渍已经看不出来。花瓣间浮着一片祥云,云边用淡金丝线勾着,里面藏着两层颜色,浅的是金,深的是茶渍原本的褐色转出的暗影。那片污痕被收进云纹,成了云的一部分。
罗姑姑站在门口,不知来了多久。
她攥着钥匙串,一声没出。走到绷架前,弯腰看过正面,又绕到背面看了一遍。随后直起身,手掌拍在绷架横杆上。
拍得很响。
“好。”
话落得干脆。
罗姑姑转身,视线落到陈玉娥身上。陈玉娥站在工案旁,脸上的惊慌还挂着,却已经维持不住。嘴唇不再抖,脸上的肌肉绷成一片僵硬。
罗姑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陈绣娘。”
陈玉娥身子缩了缩。
“你的茶碗,从案角泼到绷架上,中间隔了四步。”罗姑姑声音不高,话却句句落得清楚,“你端着碗走了四步,茶水还能泼到绷架正中间。失手?”
陈玉娥张了张嘴,嘴角往下坠,整张脸都跟着垮了。
“来人,把陈绣娘的东西收了。”
罗姑姑转头吩咐。门口两个宫女走进来,一个去收陈玉娥的工案,一个去收她的针包和线轴。
陈玉娥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膝头磕在砖面上,发出一声沉响。她两手撑着地,手指扒住砖缝,指甲刮过砖面,发出细细的刺声。
她低着头,额头几乎贴到地面。嗓子里的声音断成一截一截,哭腔、鼻音和压到尽头后的颤抖混在一处。
“是宁王妃逼陈家的……陈家不让,铺子就开不下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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