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书远脸上还留着风霜,嘴唇干裂,起了两层皮。下巴冒出一圈青茬,半个月没刮胡子,人也瘦了一圈,原来圆鼓鼓的脸颊塌下去,颧骨露了出来。
他坐在江府前院的石凳上,两条腿劈开,端着一碗热粥往嘴里灌。粥从碗沿溢出,顺着下巴淌进领口。墨竹递了块帕子过去,他接过来,在嘴上胡乱抹了一把,帕子攥在手里,又伸筷子进碗。
“城门那天查得严,永定门外头多了一队短打的人,我远远看见,就晓得纤道走不通了。”
他嘴里含着粥,话从牙缝里往外挤,含混不清,语速却快,一口气没停。
“柳掌柜的马夫在城门口等着接竹管,我在这头等着送,中间隔着一条永定门大街,还有两排巡检。我把考篮翻出来,换掉棉袍,套了一身短褐,脸上抹了灰,再把竹管塞进草鞋底下。鞋底夹层是柳掌柜现缝的,手快得吓人。”
顾砚舟站在廊柱旁,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茶,没有喝。他听孟书远讲完,嘴唇合着,一句话也没插。
孟书远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眼睛亮起来,里头全是劫后余生的兴头。
“我跟巡检讲,我是考砸了的举子,没脸留在京城,连夜回乡。巡检把我上上下下搜了一遍,考篮、包袱、腰带都没放过,就是没搜脚底板。”
他抬起脚,将那只草鞋翻过来给顾砚舟看。鞋底的布面已经脏了,缝线的位置还看得出来,两层布之间夹着一道极窄的缝。
“出了城门,我走了三里地,到了南苑驿前头的茶棚子。柳家的马夫蹲在棚子底下等着,我把草鞋脱下来,从鞋底抠出竹管递给他。他翻身上马,转眼就走了。”
他把草鞋放回地上,两手撑着膝盖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我光着脚走回城里,三里地,脚底板磨出两个泡。”
顾砚舟看了他两息,把手里的凉茶搁在石桌上,又从袖口摸出一颗鹅卵石,放到孟书远面前。
孟书远怔了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替我多记一笔。”
顾砚舟嘴角动了动,很快又收住。
孟书远盯着那颗石头看了两息,伸手捡起来,握在掌心。他咧开嘴,记脸的干裂和青茬都挤到了一处。
三月初三,辰时。
江府前院的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门推得重,两扇木板撞上门框,咚的一声。
走在前头的人矮壮,黑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留下的褶子。他穿一件灰布棉袄,衣摆短了一截,露出半截腰,腰间束着草绳。左手拎着一只蓝花布包袱,包袱皮沾记尘土,右手抱着一面铜锣。
铜锣只有巴掌大小,锣面发暗,边沿磕出几道豁口。他从清河抱到京城,十天没撒手。
顾德福,下河村里正。
他站在江府前院的青石地上,两只脚穿着布鞋,鞋面上的泥已经干了,踩过石板,留下两个灰印。他左看看,右看看,把屋檐和廊柱看了一圈,脖子仰得发酸,嘴也忘了合上。
跟在他身后的人穿一件旧长衫,衣料洗得发白,领口还缝过补丁。头发花白,梳得齐整,挽成一个小髻,没戴簪子,只用竹签别住。他背着一只黄布包袱,包袱不大,两条带子在胸前交叉系紧,走得很稳。
赵先生。
顾砚舟从廊柱后走出来。
顾德福瞧见他,铜锣差点脱手。他忙把铜锣夹到腋下,腾出手,跨过两步,一把攥住顾砚舟的胳膊。那双手记是老茧,隔着棉袍也硌得人发疼。
“砚舟,你瘦了!考那什么劳什子会试,把人都考瘦了。你瞧瞧这脸,下巴都尖了。”
他嗓门天生大,在江府院子里一嚷,回廊里的声音来回荡了几圈。
赵先生走到顾砚舟面前,没攥他,也没嚷,只把两手从包袱带子上放下来,端详片刻,嘴角的褶子动了动。
“路上走了十天,赶在你说的日子之前到了。东西都带来了。”
他解下背上的黄布包袱,放到石桌上,打开包袱皮。里面是一只巴掌长短的黄杨木匣,合缝严实,铜扣锁着。旁边放着两份文书,一份折叠,一份卷起,都用油纸包好。
赵先生打开折叠的那份,摊在石桌上。
“户籍黄册抄本。县衙黄册房留的存底,从嘉正十一年到二十三年,每一页的笔迹、用墨、纸色,我让里正和马训导当面核过。马训导签了名,县衙也盖了戳。”
顾砚舟低头看了一遍。抄本上的字迹工整,各页的用墨深浅不一。嘉正十一年那一页,他的名字写在第四行,笔迹和前后年份连贯,墨色也相近。
他的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,停了一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