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韩府出来,马车没有回江府别院,直接拐去了东城棉花胡通。
棉花胡通的尽头有一间铺子,门脸小,半扇板门敞着,里头堆着成匹的丝绸和布料。从门口就能闻到染坊特有的蓝靛气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,写着“锦华堂京城分号”。
柳如烟站在铺子里间的柜台后头。
她穿着一件靛蓝窄袖褂子,袖口挽到小臂,手里拿着一杆秤,正称一匹缂丝的分量。头发挽成利落的髻,斜插着一支竹簪,走动时簪头轻轻晃了一下。
顾砚舟进来的时侯,她正把那匹缂丝往架子上搁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来。
只看了一眼,青衫底下的脸色、眼底的青痕、嘴唇抿住的弧度,她全看见了。
“出事了?”
顾砚舟没有在铺面里开口。柳如烟把秤搁下,将铺面交给伙计,领着他穿过后院,进了后头一间堆记货箱的小屋。门合上,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,脚边横着几只木箱。
“周伯昨夜被抓了。韩长史今天开的价,拿七号换人。他还放了另一句话,放榜那天有人弹劾我冒籍。”
柳如烟靠在货箱上,双手抱在胸前,听完这两件事,眉头拧了起来。过了片刻,她只问了一句。
“哪一件先办?”
“冒籍。”顾砚舟答得没有半点犹豫,“周伯的事急不来。韩长史开了价,就不会马上动手,他还指望拿周伯钓七号。可冒籍的弹劾落在放榜当天,我接不住,前面的功夫全废。”
柳如烟放下手,按住身后的货箱。
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清河的户籍黄册抄本、断亲文书原件、里正和赵先生的当面证词。东西在清河,人也在清河。从京城到清河,快马五天,来回十天。放榜的日子最早在三月初,留给我的时间不到二十天。”
柳如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程和人手,开口很快。
“我在苏州和京城之间跑了十几年的货,沿途的驿站、脚店、马帮都有关系。锦华堂的快马走官道,中间只换马,不换人,五天的路能压到三天半。”
她转身从货箱后面的暗格里拉出一只扁平木匣,掀开盖子,里头码着几张驿票和一叠银票。
“信你写,马我出。”
顾砚舟没有客气。他坐到货箱上,从袖口摸出一支随身带的小笔和一方巴掌大的墨块。柳如烟递来一碟清水,他把墨块在碟子里转了两圈,蘸了笔。
信写在一张薄薄的棉纸上。棉纸是铺子里裁丝绸用的衬纸,薄而韧,折起来只有拇指头那么大。他写得快,字小而密,每一笔都收得干脆。写完后,他把棉纸折成长条,卷起来,塞进一根竹管里。
竹管封口,他截了一段丝线系住。丝线绕了三圈,打了一个结。
双钱结,从左往右绕的。
柳如烟看着那个结,眼睛眯了起来。这个结她认得。当年在锦华堂,沈鹿宁的母亲教过沈鹿宁,沈鹿宁又教过顾砚舟。谢家的旧规矩,信口封着双钱结,收信的人便明白事情紧急,不能按寻常路子递送。
“赵先生看见这个结,就明白该怎么办。”
顾砚舟把竹管递过去。
柳如烟接了,揣进袖底。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他。
“鹿宁那边呢?”
“她在宫里,出不来。我把话递进去了,她知道我出闱了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,嘴唇抿了抿,没有追问。她推门出去,布鞋踩在青砖上笃笃作响,穿过后院,又穿过铺面,出了棉花胡通的巷口。
江府别院。
书房里坐着四个人。宋老先生在太师椅上坐着,手里捏着一盏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苗矮矮的,照着他膝头摊开的地图。江编修站在旁边,手指按着从京城通往清河的官道。
顾砚舟坐在桌边。
孟书远站在门口。他来得晚,进门时衣襟沾着酒渍,头发也有些乱。会试考完,通年们拉着他喝了一顿,他喝了半壶就跑了,赶到江府时一路小跑,帽子都歪了。
顾砚舟把事情讲了一遍。周伯被捕、韩长史开价、冒籍弹劾,每件事只用一两句话交代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