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府在城西。
不大,两进的院子,门脸窄,灰砖墙,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旁人家矮一截。门框上挂着的匾却是工部现让的,漆还新,“韩府”两个字描了金边。长史的品级不高,可宁王府长史这四个字往京城的官场上一放,分量不比四品轻。
辰时刚过,顾砚舟到了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,头发束得整齐,斗篷叠好搁在马车上,没穿。二月底的风还冷,他穿着单薄的青衫站在韩府门口,面色平淡,昨夜一宿没睡也不露痕迹。
门房把他领进去。穿过前院,绕过一道影壁,偏厅在西边,是一间不大的屋子。花梨木桌椅,条案上供着一只青瓷瓶,瓶里插着两枝腊梅。梅花开过了,花瓣枯在枝头,迟迟没有落下,蔫蔫地耷拉着。
韩长史坐在主位上。
五十出头,瘦,颧骨高,两腮往里凹,脸上的皮绷着骨头,笑起来时颧骨更高,两只眼睛挤在眉骨底下,眼珠子小,转得却快。他穿着石青色便服,腰上束着一条玉带,玉带扣上镶着一粒绿松石。
顾砚舟进来时,他正端着茶碗吹茶叶。茶叶浮在水面上,被他吹到碗沿,又漂回来。他抬起眼皮看了顾砚舟一眼,手里的茶碗搁下了。
“顾解元来得早。坐。”
顾砚舟在客位上坐下来。偏厅里没有旁人,门房送完茶便退了,门带上,门缝里透进一线日光,照着地砖的接缝。
韩长史的手搁在桌面上,两根手指交叉扣在一处。他没有绕弯子。
“帖子看了?”
顾砚舟端起茶碗,揭开碗盖,拨了一下茶叶。碗盖碰着碗沿,叮的一声,细而脆。
“看了。”
“那就好办。”韩长史往椅背上靠了靠,两只胳膊搁在扶手上,姿态松,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家常。“周老头的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一个逃了十二年的旧仆,兵马司拿了人,往上报一报,该审审,该判判,走个过场。可要是牵出别的来……”
他停住,两只眼睛从眉骨底下盯着顾砚舟的脸。
“比方说,牵出一个编号。”
顾砚舟的手搁在茶碗盖上,拇指按着碗盖的纽,力气不重。
“长史说的编号,指的是什么?”
韩长史的嘴角往上牵了牵,牵出两道纹。
“顾解元何必装糊涂。骠骑将军府亲卫花名册,首页缺了,一号到十号的人名对不上。可卷宗里夹着一份调令,上头写着‘七号’两个字。七号是谁,七号在哪里,七号手上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,这些问题,我想顾解元比我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字句一一落下,拖得慢,嗓子眼里黏着一层劲儿。
顾砚舟的茶碗盖揭起又合上,合得很轻。他把茶碗放回桌面,手指从碗沿上撤下来,搁在膝头。
他抬起头,和韩长史对视。
“长史今天请我来,是想谈条件。条件我听明白了。拿七号的下落,换周伯一条命。”
韩长史点了一下头,动作放得很慢。
“可长史的条件,有一个前提。”顾砚舟的声音压低,字音贴着桌面落下,“前提是我手里有长史要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