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竹的声音还挂在门框上，顾砚舟已经起身了。

椅子往后推了半尺，椅腿在砖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抓起桌角的斗篷往身上一甩，领口的带子没来得及系，斗篷在身后兜着风，人已经冲到了院门口。

“少爷！”

墨竹追出来，手里还攥着门闩的铁栓。

顾砚舟没回头。他拉开院门，冷风迎面灌进来，风里裹着烟气，焦糊又呛人。安平巷方向的天际线映出一团橘红，沿街白墙上的火光跳动着，跟他的脚步一样急。

巷子口围记了人。

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把巷口堵得严实，两排拒马横在青石路面上，木桩顶端挂着灯笼。灯笼光和远处的火光搅在一处，把整条巷子照得通红。街坊被推在拒马外头，黑压压挤成一片，踮脚的、伸脖子的、扒着邻居肩膀往里看的，嘴里都在说话，声音碎得听不清。

顾砚舟挤进人群，朝巷子里走。拒马挡住了去路，他双手撑住木桩，抬头望向巷子深处。

火在巷子中段。

一座小院的屋顶塌了半边，火舌从破洞里窜出，舔过椽子的断口。木头烧得噼啪作响，黑烟卷着火星往天上翻。兵丁在院门口进进出出，水桶传成一排，泼上去的水碰到火，嗞嗞冒起白汽。

巷子尽头停着一辆囚车。

顾砚舟盯住那辆车。车是旧的，车板发黑，铁栅栏上挂着锁链，随着车身轻轻晃动。车辕前拴着两匹驮马，马受了火惊，蹄子不断刨着地面。

铁栅栏后坐着一个人。

头发散了，灰白的发丝垂在额前，遮住半张脸。他穿着一件深灰旧袄，袄面沾记灰尘，胸口有道长长的裂口，布头向外翻着。人靠在车板和铁栅栏之间，双手被锁链拴在身前，手腕让铁扣箍出一圈红印。

周伯。

顾砚舟的双手还撑在拒马上，十根手指扣进木头，木刺扎进了指腹。火光落在他脸上，明一下，暗一下。嘴唇合着，牙关也合着，腮帮子的肌肉绷紧后又慢慢松开。

囚车动了。

前头的兵丁牵着驮马，马蹄落在青石路面上，嗒嗒作响。车轮碾过碎砖，咕噜咕噜地往巷口滚来。

车经过顾砚舟面前时，两人之间隔着一排拒马和半丈距离。

周伯抬了抬头。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开，露出半只眼睛。那只眼睛在火光里浑浊，像清河入冬前结起薄冰的河面。它在人群里转了一圈，落到顾砚舟脸上，停了一息。

周伯的嘴唇动了。

幅度很小，隔着人群几乎看不出来。可顾砚舟看见了。火光、人声、车轮碾过碎砖的声响全混在一起，他只看见那两片嘴唇开合了两下。

没有声音传来。

口型却认得。

“莫动。”

囚车从拒马旁驶过去。驮马的蹄声渐渐远了，铁链在栅栏上晃荡的声响也被夜色吞掉。火还在烧，半塌的屋顶上最后一根椽子撑不住，砸落下去，带起一蓬火星。火星飞到半空，散开后化成灰，零零落落地往下掉。

顾砚舟站在拒马前，没有动。

火光照着他的眉骨、颧骨和下巴。他的双手从拒马上撤下来，垂在身侧，指腹里的木刺还扎着，没去拔。

墨竹从后头挤过来，拽住他的袖子。

“少爷，不能站这儿。兵马司的人认出你，就麻烦了。”

顾砚舟由他拽着，往人群外退。走出巷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安平巷里的火势小了，黑烟还在往外冒，被风吹向东边。囚车已经没了踪影。

回到江府别院时，院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
那人缩在墙根下，左手捂着右胳膊。右胳膊的袖子从肘弯到手腕全湿透了，湿布发黑，在门口灯笼下泛着暗红。

青禾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一张脸没有血色，嘴唇也白，额头糊着汗，鬓角的头发粘在皮肤上。他望着顾砚舟，眼眶红着，眼里蓄着水。

“顾、顾公子……”

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，断断续续，像有东西堵在里面。

“周伯、我……是我把他们引过去的……”

墨竹蹲下去，将他右胳膊上的袖子往上卷。袖子和血肉粘在一起，扯开时，青禾咬紧牙关，整个身子都抖了下。伤口在小臂外侧，从肘下三寸一直划到手腕上方，皮肉翻开，血还往外渗。

墨竹解下腰间的布带，压住伤口缠了一圈。

青禾吸了口气，等那阵疼过去，话又从喉咙里涌出来。

“我这两天跑腿送东西，有一回从安平巷出来，没留意巷口茶摊底下蹲着个人。穿短打，帽子压得低……我当时没往心里去，走出去才觉着不对。今天傍晚我再去，巷口多了两个生面孔。我掉头就跑，可已经晚了……他们顺着我的路线摸过去，直接奔着周伯那间院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