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到第五天头上,解了。
解禁的旨意由淑贵妃带进来。她没进绣房,站在前廊下,身边有两个宫女,手里拿着一方明黄帕子。帕子上没有字,是太后在慈宁宫传下的口谕。
罗姑姑站在廊柱旁,钥匙串攥在手里,一声未发。
淑贵妃声音不高,话说得平稳,字里都是宫里人的分寸。
“太后的意思,寿屏要紧。耽误了工期,谁来担这个责?让沈绣娘安心赶工,旁的事,搁一搁。”
两个太监从门口退开。
铁闩从铜扣里抽出来,金属碰着金属,响了一声。那声音沿着安静的前廊传出去,很远才散。
沈鹿宁站在门里,两手垂在身侧,看着门口的铁闩被撤走。日光从门洞灌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五天没出这扇门,眼睛被光照得发酸,她眯了一下。
淑贵妃从廊下看过来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圈,落到她右手袖口压低的位置。
嘴唇动了动,声音放轻,只有门口几个人听得见。
“好好绣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两个宫女跟在后头,绣鞋踏过砖面,沙沙声穿过月洞门,远了。
沈鹿宁站在门口,让日光照了三息,才转身回到绣房。
第六扇松鹤,是最后一扇。
鹤从松枝上飞起,双翅展开,翅尖朝上,鹤颈往后仰,嘴朝着天,是唳鸣的姿态。这一扇比前五扇都难。鹤在飞,翅膀的角度、羽毛的层次、身l的弧度全落在动势里。下针时,丝线方向要顺着鹤的势走,走偏了,鹤就死在绢面上,飞不起来。
她从辰时坐到午时,又从午时坐到申时。春杏送了两回饭,她吃了几口就搁下,手始终没有离开绷架。陈玉娥坐在另一边赶最后一扇花卉,两个人各据一头,屋里只剩丝线穿过绢面的细声。
申时末,罗姑姑来了。
她站在绷架旁看了一阵,盯着沈鹿宁的针从鹤翅根部起针,沿翅膀弧度走向翅尖。一针接一针,线的方向在变,变得均匀,也变得顺。
罗姑姑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搁在工案边,转身走了。
纸包里是一盒膏药,治手指皲裂的。
沈鹿宁绣到酉时,天黑下来,点了蜡烛,又绣了两个时辰。亥时,第六扇的大面铺完,鹤翅绣了七成,鹤身绣了五成,背景的松枝起了头。
收针时,她的右手食指从绷面上撤开,新皮裂了一道口子,不深,渗出一点红。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停了两息,取出来,从纸包里挖了些膏药抹上。
门帘被掀开。
春杏端着一碗汤进来,碗底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叠成四折,她把碗搁在案上,顺手将纸条塞进沈鹿宁袖底,手一缩便退了回去。
她圆脸上笑着,嘴唇抿起,嘴角向两边撑开,两只眼睛弯成了缝。
“宫外来的消息,江府那边递的。”
沈鹿宁在袖底展开纸条。
“阅卷房有人拍案,说一份卷子写‘田亩与民心’,文章浑厚,笔力老到。江少爷打听到的,八成是顾解元的卷子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,和荷包里的黄豆、桂花糕、那张已经揉过的旧纸条挤在一处。荷包鼓起来,坠在腰间,走动时沉甸甸的。
她端起汤喝了一口。咸鲜味落进胃里,热意跟着散开。
江府别院。
小记蹲在炕上,陶罐放在面前。他把手伸进罐子里数了又数,嘴里念着数。
“三、四、五。”
五颗黄豆了。
他抱起陶罐,歪着脑袋看罐口里剩下的豆子。从清河出来时,罐子里装得记记当当。赵婶子说,每过一天丢一颗,豆子丢完,人就到了。
“墨竹哥哥,快到了。”
墨竹站在炕边,替他掖被角。听见这句,手停了停,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快了,少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