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了,少爷。”
正房外间的灯亮着。
顾砚舟坐在桌边,宋老先生坐在对面。江庶吉士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帽子,帽檐沾着夜露,衣襟也湿了一片。
他从翰林院跑回来,赶了一条街,气还没有喘匀。
“阅卷房的事,是我一个通年说的。他在礼部当差,帮着搬卷子。他讲,今天下午两位阅卷官看到一份卷子,头一场的‘民惟邦本’写的是田亩和佃户,写得细,写到了丰年、灾年,还有一户人家的口粮差。两位阅卷官争起来,一个说这卷子该列头等,一个说破题的路子太野,争了半个时辰也没结果,只好把卷子递给主考。”
顾砚舟端着一碗凉茶,茶水没有喝,稳稳捧在掌心。
宋老先生嘴角藏了点笑,转眼便收住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,放下后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递给主考,就是有戏。”
江编修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封没有署名,封口用蜡封住,蜡印是翰林院的戳。他把信搁在桌上,推到顾砚舟面前。
“宫里也有好消息。沈绣娘解了禁足,第六扇松鹤今天收了大面,照这个进度,二月底之前能完工。”
几个人坐在灯下。灯芯烧得旺,火苗把屋里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楚。江庶吉士的帽子放在膝头,帽檐上的夜露还没干,映着灯光一闪一闪。宋老先生靠着椅背,两手交叠放在膝头,手背上的青筋被灯光映出暖色。
顾砚舟把那碗凉茶喝了。
茶水过喉,凉意落进胃里,和里面残留的暖意混在一起。他把碗放到桌面上,碗底碰出一声轻响。
“都是好消息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起伏。可桌面下,左手拇指按住右手腕内侧,压得很紧。脉搏一下下撞在指腹上,快得厉害。
宋老先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江编修也没说话。
好消息太多了。阅卷官拍案,禁足解了,寿屏赶上工期,一桩接一桩,全都顺着往前走。
里屋传来小记的声音,迷迷糊糊的,像在梦里喊人。
“娘,快到了。”
顾砚舟从桌下收回手,放到膝头。他隔着窗纸望向院外,那里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夜深了。
宋老先生和江编修先后回了各自的房。江庶吉士走到门口停了一停,想说话,张了张嘴,又看了顾砚舟一眼,最后什么也没留下,转身走了。
顾砚舟坐在桌边没有动。
灯芯短了,火苗压低,屋里的光也跟着暗下去。桌面上的茶碗和信封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袖口摸出那只布袋。鹅卵石在袋里碰了一声。他取出一颗,放在掌心。
石头凉,圆,灰白里透着青。
张三在清河河滩上捡的石头。
他把石头握在掌心,手指收得很紧。
窗外亮了一下。
那不是月光,也不是灯光,是火光。远处天际线上冒出一片橘红,火边抖动得厉害。
墨竹从廊下跑过来,脚步太急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整个人扑到门框上。他两手撑着门框,嗓子里的话挤出来,已经碎了。
“少爷,安平巷那边走水了。周伯藏身的院子,五城兵马司的人把那条巷子围了。”
顾砚舟掌心里的鹅卵石滑了一下。他收紧手指,把石头握回掌中。
灯芯噗地灭了。
屋里黑下来,只有窗纸上映着远处的火光,橘红一团,在纸面上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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