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先生把另一份文书展开。
赵先生把另一份文书展开。
“断亲文书。顾家老太太当年按了手印,里正让见证。我又补了一份证明,马训导也签了名。”
文书已经旧了,墨色发灰,纸面泛黄。末尾压着两个红手印,一大一小,大的是顾家老太太的,小的是年幼时顾砚舟按下的。
顾德福在旁边插话,嗓门收了半截,仍比寻常人大出许多。
“这些东西我一直揣在身上,睡觉就搁枕头底下,十天的路,一回也没离身。”
他拍了拍腰间的草绳。草绳底下别着一个粗布口袋,鼓鼓囊囊。
“马训导那个签名可不好拿。他人死板,非得亲眼看过黄册原本才肯签。我陪他在县衙黄册房坐了一整天,他看完了,才肯提笔。”
顾砚舟收起两份文书,重新用油纸包好,放回木匣。
赵先生从长衫内襟摸出一张纸条。纸条折成四折,是清河杂货铺卖的粗棉纸。他把纸条铺在石桌上,用手掌压平。
“赵氏托我捎句话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赵先生放慢了语速。
“腊月底,清河来了生人。白天在村口转了一圈,夜里去撬灶房。赵氏那天睡得浅,听见灶房的木闩被人从外头拨响。她没出声,从炕上下来,摸了擀面杖,守在内屋门口。张三住在隔壁,也听见动静,拎着棍子从后门绕过去,那人被吓跑了。”
他停了停,拇指压住纸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那是赵氏写的。她认字不多,写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大,笔画也歪,可每一笔都用足了劲。
“赵氏说,灶房那块砖底下的东西,她早挪了,挪到酒缸底下。”
顾砚舟的手搁在匣子铜扣上,指头收了收,又松开。
酒缸。
赵氏腌酸菜的酒缸,三尺高,缸壁厚,里头灌记了水,压着酸菜叶子,两个壮汉也抬不动。缸底压在灶房角落的石板上,石板下是夯实的土地。
灶房砖底下原先藏着三样东西。那三样东西是沈鹿宁的命根子,也是整桩旧案的底。
赵氏一个人,趁夜撬开砖,把东西取出来,再藏到酒缸底下。那缸那么沉,她怎么挪?只能先捞净里头的酸菜和水,挪开缸,藏好东西,再一瓢一瓢把水灌回去。
一个人干的。夜里。
孟书远坐在石凳上,粥碗早搁下了,两手撑着膝头,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
顾德福腋下的铜锣往下滑,他忙接住,抱回怀里,眨巴了两下眼。
“赵嫂子……一个人把那缸挪了?”
赵先生没回答,只把纸条折好,推到顾砚舟面前。
“东西稳当。后院那条狗她没拴,夜里放出来守灶房门。张三白天没事就蹲在赵家院墙外劈柴,劈了半个月,柴垛堆了小半人高。”
顾砚舟接过纸条,折进袖底。
他没出声。喉咙里堵着什么,咽了一下,仍涩得厉害。他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放下茶碗时,碗底轻轻碰了碰桌面。
宋老先生从正房出来,站在廊下。他看了看赵先生和顾德福,又瞧见顾德福怀里的铜锣,嘴角的褶子动了动。
“赵先生,那个撬灶房的人,看清了没有?”
赵先生的拇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。
“赵氏没看清。张三追出去,那人翻墙跑了。张三追到巷口时,街上的灯笼照过来,他瞧见了那人的左耳。”
他抬头看着顾砚舟。
“左耳上头,有一颗黑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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