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开口,声音不高,字与字之间隔得均匀。
“广储司的高德顺。他管库房,寿屏装框用的木料和锦缎都从他手上过。背衬锦缎裁好以后,他会在缝合之前把那个字绣进去。不是明绣,是暗绣,用和背衬通色的丝线,不翻开细看,很难察觉。”
她垂着手,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。食指上那道旧伤口已经结了新皮,蹭过去时有些发涩。
“几时装框?”
“明天。”
陈玉娥抬起头,两只红肿的眼睛直直看着沈鹿宁。
“屏心今天下午送去慈宁宫,明天一早装框。高德顺已经备好了锦缎,背衬上的‘谢’字,他昨夜就绣好了。”
沈鹿宁没有说话。
屋里静了五息。
五息后,她从墙边走出来,到了陈玉娥面前停下。
陈玉娥跪在地上,抬头看她。一个站着,一个跪着,两张脸之间隔着半人高的距离。
“那天我把底稿分你一半,你接了。”沈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,贴着堂屋里石榴树枯枝落叶的气味落下来,“今天你讲了实话。”
她蹲下身,和陈玉娥平视。
“你说实话,我保你出宫。”
陈玉娥的嘴唇抖了两下,随后咬住下唇,两排牙齿在唇上压出一道白印。
泪水又落下来。这回不是受惊后的眼泪,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顶到喉咙,她压了半天,还是没压回去。
她俯身磕下去,额头碰在砖面上,发出一声响。
“我把我晓得的全讲了。陈家那头……我爹他不晓得‘谢’字的事。王妃只跟他讲,让我进宫盯着沈绣娘的针法,看看跟谢夫人有多像。‘谢’字的安排,是王妃直接吩咐高德顺的。”
周嬷嬷从椅子上起身。
她走到沈鹿宁身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一老一少,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玉娥。
周嬷嬷的视线落在沈鹿宁脸上。沈鹿宁没有避开。两人的视线碰过,周嬷嬷的嘴角动了动,很快收住。那不是笑,只是一点认可。
沈鹿宁直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她和罗姑姑之间隔着半截门帘。
罗姑姑看着她,两手从身后放下,攥着钥匙串的手松开了些。
“罗姑姑,屏心今天下午送去慈宁宫,我跟着去。”
罗姑姑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装框的活计按规矩归广储司管。你一个绣娘,到了那边……”
“屏心是我绣的。装框用什么锦缎,背衬怎么缝合,我要亲自看着。”沈鹿宁的声音没有提高,落字却比方才更稳,“太后说过,‘这针有心’。针有心,装框也该有心。”
罗姑姑看了她三息,钥匙串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我去跟内务府报备。”
她转身出了院门,脚步快了,钥匙串叮当作响,声音沿着夹道传远。
沈鹿宁站在门口,日光从院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也照出额角那缕散下来的碎发。她抬手在袖口底下按了按荷包,荷包里装着黄豆、桂花糕,还有两张纸条。
屏心今天下午就要送去慈宁宫。
装框的人,是宁王妃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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