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第一份文书推到桌上。
“断亲文书。顾家老太太在嘉正十一年将顾砚舟过继入籍后断亲,里正让见证人,官府有案。”
第二份文书摊开。纸面发黄,墨色发灰,末尾压着两个红手印,一大一小。
礼部验看的司官走上来,接过文书,一份份查看。看过正面,又翻到背面;看过背面,又核对印戳;核完印戳,再对照笔迹。
街上安静得只听见风。
司官看完,把文书放回匣子,直起身,视线从顾砚舟落到郑主事身上。
“户籍黄册笔迹连贯,县衙盖戳,马训导签名无误。断亲文书官府有案。收养入籍合乎律例。”
他停了停,嗓音抬高半寸。
“弹劾不成立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长街上的举子们愣了一息。随后,嘈杂声从照壁前冲开,比放榜时还响。
郑主事的脸白了。他手里那张弹劾文书被汗浸皱,纸角贴在掌心。周围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,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,直到后背碰上照壁墙角,嘴唇抖着,半天没说出话。
有人在人群里嘘了一声。
嘘声从前排传到后排,一声接一声,郑主事的脸由白转红,又从红退回白。
顾德福站在照壁前,眼圈红着,两手把铜锣抱得更紧。他看着顾砚舟的名字挂在榜首,嘴唇哆嗦两下,冲顾砚舟喊。
“砚舟!头名!清河的头名!”
喊完,他情急之下把铜锣举起来,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短棍,抬手敲了下去。
铜锣声在长街上散开,清脆,尾音沿着两排灰砖墙来回弹了几趟。
记街的人都愣住了。
卖馄饨的大爷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,几个围观的大婶扭着脖子往这边瞧,连礼部验看的司官也抬了抬眉毛。
孟书远先笑了。
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,哼着哼着就收不住了。他咧开嘴,帽子也忘了戴。身边几个举子跟着笑起来,笑声从长街这头滚到那头。
顾德福让自已的锣声吓了一跳,赶紧把铜锣抱回怀里。他嘿嘿笑了两声,脸红到脖子根,往赵先生身后缩。
赵先生嘴角的褶子松了松,很快又收回去。他合上木匣,转头看着顾砚舟。
顾砚舟站在照壁前,头顶是自已的名字,脚下是从清河一路走来的路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很轻,随后收住。
江府别院,里间。
小记蹲在炕上,陶罐搁在面前。他从罐子里数了又数,嘴巴撅着,数过三遍,才把最后一颗黄豆捏到指尖。
黄豆圆滚滚的,在他指头上转了半圈。
他把豆子丢进罐里,豆子碰着罐底,叮的一声。
“爹考完了!”
他从炕上蹦下来,光着脚跑到门口,扒着门框往外看。院子里空着,槐树刚冒出嫩芽,风一吹,枝头晃了晃。
墨竹从廊下跑过来,一把将他抱起。
“少爷,穿鞋!”
小记搂住墨竹的脖子,歪着脑袋望向院门。
“墨竹哥哥,爹什么时侯回来?”
“快了,少爷。”
院门响了。
来的不是顾砚舟。
江编修从门外冲进来,衣襟沾着尘,帽子歪了半边,跑得喘不上气。他弯腰撑住廊柱,喘了两口,抬起头时,脸色已经灰白。
“砚舟呢?”
墨竹抱着小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还没回来。”
江编修的手撑在廊柱上,手指扣住柱面上的漆,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他喉咙里的话堵了两息,挤出来时,每个字都压得很实。
“宁王下午递了折子,奏请寿宴之后当殿审问人证。人证是周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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