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是从外头锁的。
不是挂锁,是一根铁闩,从门框那边横过来,插进铜扣里,咔哒一声,闷得很。两个太监守在门外,一左一右站着,灰布袍子,手背在身后,脸上没有表情。
春杏端着晚饭从月洞门那边过来,走到绣房门口,被拦住了。
左边那个太监伸手挡在她胸前。
“饭搁这儿,我们送进去。”
春杏的脸涨红了。她两手端着食盒,手指把竹边攥出几道汗印。嘴唇动了动,话在嗓子里转了两圈,始终没出来。
右边那个太监接过食盒,打开盖子,拿筷子在菜里搅了两下,又端起饭碗翻过来。米饭倒在盖子上,散成一滩。碗底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米饭扒回碗里,盖好盒盖,推开门闩,将食盒递进屋。
门闩又插了回去。
绣房里,沈鹿宁坐在大绷前,手里的针没有停。
食盒搁在工案角上,她连头也没回。第五扇松鹤的鹤翅绣到中段,翅尖的灰白往下渐变,一层压着一层,每层之间只隔着肉眼难辨的色差。她的手腕悬在绢面上,肘部靠着绷架横杆借力,针从绢面落下,穿到背面带线,又从正面起针,一针接一针,快慢始终没有变化。
陈玉娥坐在另一头的工案前,铅笔握在手里,笔尖搁在底稿上,半天没有落下。
她看了沈鹿宁两眼。
绷架挡住了沈鹿宁半边侧脸,只露出下巴和半截脖颈。脖颈上的筋绷着,肩膀端平,背脊也直。炭盆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颧骨处落了一层暖色,干净得很。
陈玉娥的铅笔在底稿上划出一道歪痕。她擦掉,重新描。描了两笔,手腕停住,铅笔被她搁到一旁,底稿也推开了。
“你就不怕?”
沈鹿宁的针仍在绢面上走。她盯着针尖落下的地方,声音轻平,每个字都隔着一针的工夫。
“怕。屏风也得绣完。”
陈玉娥张了张嘴,后头的话堵在喉咙里,没能出来。她把铅笔重新拿起,低下头描底稿。两笔过后,手腕又停了一下,才继续往下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,一截炭灰塌下去,灰落在盆沿。沈鹿宁放下针,走到工案边,打开食盒。
两碗饭,两碟菜。一碟青菜炒笋丝,一碟豆腐皮卷。米饭被翻过,散在碗里,菜面上留着筷子搅出的几道沟。
她拿起筷子,吃了半碗饭,嚼得很慢。筷子碰到碗底,触到一块硬东西,不是米粒。
她的手停住,筷子在碗底拨了拨。
一块桂花糕,拇指大小,压扁了,藏在米饭下面。糕面有道裂缝,里面夹着一条纸。
沈鹿宁用筷子把纸条挑出来,夹在两根筷子之间,送到唇边。纸条的边角碰过嘴唇,她低下头,另一只手藏在桌面下,将纸展开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。
“已出闱,安。”
字写得小而密,每一笔她都认得。横平竖直,撇捺收得干脆,起笔往右带出的惯性,正是顾砚舟握笔的习惯。从清河到京城,他一直没改。
沈鹿宁把纸条握在掌心,过了两息才松开。纸薄得没有分量,那两息里,她的手指却收得很紧,骨节被压得发酸。
她将纸条塞进嘴里,嚼碎,随着半口米饭咽下去。
桂花糕没有吃。她捏在手里,塞进袖口的荷包底下,和那几颗黄豆挤在一起。
陈玉娥抬头看了一眼,见她在吃饭,又低下头去。
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