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根蜡烛是周嬷嬷送来的,粗蜡,烧得慢。沈鹿宁点燃一根,放在绷架旁的矮凳上。烛光从下方照过来,绢面上的鹤翅浮出一圈金边。
两根蜡烛是周嬷嬷送来的,粗蜡,烧得慢。沈鹿宁点燃一根,放在绷架旁的矮凳上。烛光从下方照过来,绢面上的鹤翅浮出一圈金边。
她坐回绷前,继续让针线。
针在绢面上进出,丝线从指间滑过去,走得均匀。烛火跳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,她的手没有乱。
亥时过后,蜡烛烧掉半截。烛泪沿着蜡身流下,在矮凳上积成一小片白。陈玉娥已经睡着,翻身时把被角拉过肩膀,呼吸平稳。
沈鹿宁放下针,活动手指。五根手指弯下,又伸开,再弯下。右手食指上那道旧痂已经脱落,新皮还嫩,弯动时牵得发紧。
蜡烛又短了一截。烛芯歪向一边,火苗缩小,照不到绢面细处。她拿起蜡烛,在矮凳上试着立了立,蜡根太短,怎么也站不稳。
她吹灭了它。
屋里暗下来。过了一阵,双眼适应了黑暗,窗纸上透进一片月光。云散开,月亮从窗外露出来,光穿过窗纸,落在绷架上,照出清白的一片。
沈鹿宁把绷架往窗边挪了半步,放到月光最亮的地方。绢面上的鹤翅泛着银灰色,丝线的纹路还看得清,够用了。
她重新拿起针。
月光下让针线,手要更稳。色差看不分明,只能靠手指记。每根丝线的粗细,每一针之间的距离,绢面哪里已经绣过,哪里还空着,她都记在手上。十岁起,她跟着母亲学针线,到了今天,手指比眼睛更可靠。
针落下去。一针,两针,三针。
月光落在绢面,也落在她的手背和袖口边露出的手腕上。
门外换了一班太监。脚步从廊下走来,停住,两个人低声交接了几句,又走远了。过一会儿,另一双脚踩着砖面来回走动。
沈鹿宁的针没有停。
子时到了。
月亮挪了位置,窗纸上的光斜到一边,绷面渐渐照不着了。她把绷架又往窗边挪了半步,追着那片月光。
陈玉娥翻了个身,半睁开眼。月光照着绣房半边屋子,也照着沈鹿宁坐在绷前的背影。背影纹丝未动,只有手腕轻轻起伏,一针接一针。
陈玉娥睁着眼看了许久。
月光沿着窗纸一点点移开,沈鹿宁跟着挪动绷架。竹腿擦过砖面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轻得像远处的虫鸣。
陈玉娥把被角拉到鼻下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那里面有一点光,不是月光。她看了许久,合上眼,翻过身去,面朝墙壁。
寅时,月亮落下,窗纸黑了一阵,东边还没有亮。
沈鹿宁的手停了。她把针插进绷架旁的针包里,双手从绢面上收回,放在膝头。十根手指慢慢弯下,又一根根伸开。指腹的纹路里嵌着丝线留下的痕迹,浅红交错。
她的腰酸得直不起来。弯了一夜,脊背的肌肉从后颈牵到腰眼,硬成一条线。她扶着绷架起身,站直后,两条腿麻得发木,只能在砖面上轻轻跺了两下,免得惊醒陈玉娥。
窗外仍是黑的。
她走到窗边,手指按在窗框上。月亮已经落了,星子也没有,天幕灰沉沉地压着。
窗棂忽然响了。
咚、咚、咚。三下。
停了一会儿。
咚、咚。两下。
沈鹿宁按在窗框上的手停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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