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里的油快干了,火苗缩成一粒,抖着,把桌面上的粥碗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墨竹进来添了灯油,又把小记从炕上抱到里屋去睡。小记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“爹回来了没”,脑袋靠在墨竹肩上就又睡过去了,陶罐还攥在手里。墨竹掰了两回没掰开,只好连罐子一起抱进去。
正房里剩下三个人。
江编修把门带上,走回来坐下,两只手撑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扣住,和宋老先生是通一个姿势。
“宋老先生讲的那架三友图,我在翰林院的旧档里查过。嘉正九年秋,内务府的进献录上确实登了一笔,‘谢夫人绣松竹梅三友图屏一架,献皇后,留中’。留中就是收了,没赏出去,一直搁在宫里。”
宋老先生端起凉透的茶碗,抿了一口,茶水寡淡,他也不嫌。
“留了二十多年,没赏出去,说明太后对这架屏风有私情。当年的皇后,如今的太后,和谢夫人之间有没有交情,外头的人不清楚。可一架绣屏留二十多年不动,本身就是个态度。”
顾砚舟坐在椅子上,后背靠着椅背,两只手搁在膝头。他脸上的神情收得很平,下颌绷着,腮帮子的肉收紧,牙关合得严。
“宁王妃当众提谢夫人,是要把鹿宁往谢家余孽的方向引。可她漏算了一个人。”
江编修抬起头。
“太后。”
顾砚舟点了一下头。
“宁王妃只看到谢家是二十年前的旧案,提出来就是把柄。可她没算到太后对谢夫人有没有私情。若太后心里念旧,宁王妃当着她的面揭这件事,揭的就不只是谢家的旧案,还有太后的伤口。”
宋老先生把茶碗放下,碗底在桌面上顿了一下。
“你想清楚了。这条路走得通,前提是太后真的念旧。万一太后早已把谢家的事撇清,不愿再提,你媳妇的针法就成了催命的把柄。”
顾砚舟的手指在膝头扣了两下,一下一下敲着膝盖骨,节奏很慢,每一下之间隔着两息。
“我在考场里写了九天的文章,有一道策论题,问的是‘治民之本’。我写田亩,写清河下河村的佃户,写丰年和灾年之间一户人家的存粮。”
他的声音压在桌面上,低低往前走。
“文章写得好不好,阅卷的人会看。屏风绣得好不好,太后亲眼看了。鹿宁的松鹤,太后说了三个字,‘这针有心’。”
他停了停,手指在膝头定住。
“鹿宁在绣房里绣的那架寿屏,背面藏着月下松影,正面是白日鹤舞。太后翻过去看了背面,站了很久。她看的不只是手艺,她在看这份心思。谢夫人当年献的三友图,太后留了二十多年没动,说明她认这份心思。鹿宁的针法跟谢夫人一脉相承,太后不会认不出来。”
他抬起头,视线落在灯光里,稳稳停着。
“我不辩,也不藏。辩了像是心虚,藏了便更叫人疑心。屏风摆在那里,让太后自已去看,自已去比,自已去想。”
宋老先生的两只手从桌面收回来,搁到膝头,十根手指松开。他看了顾砚舟好一会儿,嘴角的褶子动了动,这回没有笑,只点了下头。
“还是那句,信自已会说话。”
这句话他在清河讲过一回。那时顾砚舟备考乡试,写了一篇文章拿给他看,写完坐立不安,问他这篇能不能过。宋老先生当时也是这句话。
顾砚舟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收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