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七,天刚擦亮,贡院龙门还没完全打开,门洞里的穿堂风已经往外灌了。
顾砚舟从号舍里弯腰钻出来,两条腿木得不像自已的。九天九夜,号舍里那块搁板白天当桌,晚上当床,翻个身都嫌窄。他贴着冷墙砖睡了八夜,骨头缝里全是寒气。站在门口缓了片刻,两只手撑着门框,膝盖弯了两下,才勉强站稳。
考篮里的鹅卵石少了两颗,剩下的还码在搁板边沿。他一颗一颗捡回布袋子里,最后一颗握在手心焐了焐。石头还是凉的,炭盆昨夜就灭了。
号舍过道里,举子们陆陆续续往外走。前头那人扶着墙,走两步歇一步,脸色青白,胡子拉碴,眼窝塌下去两个坑。再前头一个更不济,被通乡架着胳膊往外拖,脚底下直打绊。九天三场,能自已走出来,都算好的。
顾砚舟拎着考篮走过龙门。门洞外挤记了人,接考的、看热闹的、卖热汤的、赶车的,吆喝声和人声混在一起,嗡嗡响成一片。
“顾兄!”
孟书远从人堆里挤过来。棉帽歪在头顶,鼻头冻得通红,嘴唇干裂,两只眼睛却亮得过了头,像是九天没睡好的亢奋全挤到了眼珠子里。
“写完了?三场都写完了?”
顾砚舟点了点头。
孟书远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手指隔着棉袍袖子陷进去。
“我也写完了。最后那场五经题差点没收住,收卷时墨还没干,差役催着走,我拿袖子在卷面上扇了两下。”
他讲得又急又碎,堵了九天的话一下全往外倒。顾砚舟由着他攥,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。
贡院门口的青石路上,薄冰化了大半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卖馄饨的担子支在路边,锅盖底下冒出一团白汽。顾砚舟的胃缩了一下。九天里啃的全是干饼,硬得能砸核桃,到了后几天,连嚼都懒得嚼,只掰成小块泡进凉茶里,囫囵咽下去。
墨竹在牌坊底下等着。他穿灰棉袍,抱着一件厚斗篷,伸长脖子往龙门口看。见顾砚舟出来,赶了两步迎上去,把斗篷往他肩上一披。
“少爷,车在巷口停着。”
顾砚舟把考篮递给他,拢了拢斗篷。领口挡住风,身上暖了一点。
墨竹接过考篮,嘴张了张,话到了唇边又咽回去。他朝左右看了一眼。巷口人多,嘴也杂,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顾砚舟看了他一眼。
墨竹脸绷得不自然,嘴角往下撇了撇,喉结动了两回,硬是把话压回嗓子底下。
“上车再讲。”
顾砚舟的声音低了些。
马车停在巷口的槐树底下,车帘放着,车厢里铺了毡毯,角落搁着一壶热茶和两块蒸糕。顾砚舟弯腰钻进去,坐下时腰杆酸得叫了一声,声音闷在牙缝里。他靠着车厢壁,两只手捧住茶壶。壶壁烫,手指从木头般的僵硬里慢慢缓过来。
墨竹放下车帘,压低了声音。
“宫里出事了。”
顾砚舟的手停在茶壶上。
墨竹蹲在车厢口,两只手撑着膝头,脸上那层强撑终于裂开,急意全从缝里露出来。
“太后去绣房看了半屏,夸了少奶奶的松鹤。宁王妃也去了,当着太后的面说,少奶奶的针法跟谢夫人的一样。她还翻了内务府的名册,问少奶奶的父名栏为什么是空的。”
车厢里静了一息。
顾砚舟把茶壶放到膝头,两只手拢着壶身,手指一根根收紧,又一根根松开。
“鹿宁怎么回的?”
“少奶奶说师承锦华堂柳家,也说了母亲教过她底子。周嬷嬷替她挡了一句,说鹤顶压暗的手法并不只一家有。可宁王妃追着问‘从的是哪一营’,后面的事还没传出来。”
墨竹的声音碎成一截一截,手指在膝头揪着裤面,揪出几道褶子。
“江老爷让我跟您说,先回江府,有人在等着。”
马车动了。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噜噜转着,车厢晃了两下,茶壶里的水拍着壶壁,哗啦哗啦响。
顾砚舟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。九天没怎么合眼,眼皮沉得往下坠,脑子却清醒得厉害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宁王妃认出了针法。
谢夫人的针法。
从军未归。哪一营。
几句话在脑子里来回撞。他的手从茶壶上挪开,伸进袖口,指腹碰到那只布袋子。鹅卵石在布袋里滚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马车停在江府别院的侧门口。墨竹先跳下去,掀开车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