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没有动。
宁王妃的话还搁在屋子里,跟炭盆里的松烟混在一处,散不开。“谢家”两个字落在这间绣房里,比外头的阴天还沉了几分。
太后转过身。她从松影上收回视线,在宁王妃脸上停了一停,又落到沈鹿宁身上。
沈鹿宁低了低头,开了口。声音平稳,每个字之间隔得匀整。
“回太后,民女的针法师承苏州锦华堂柳家。柳家的缂丝与刺绣规矩都是祖传的手艺。母亲在世的时侯也教过民女一些底子。”
她把话讲完,没有多加一个字,也没有少一个字。师承讲了,母亲讲了,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楚。
宁王妃的嘴角牵了牵,笑还挂着,可笑的弧度变了,从客气变成了打量。
“锦华堂?柳家?”
她歪了歪头,两只眼睛在沈鹿宁脸上走了一圈,走得慢,走到下巴时停了一停,又绕回眼睛上来。
“本宫倒不是说绣娘的手艺不好。只是当年在谢家让客时,见过谢夫人的绣屏。那屏上的鹤顶朱红底下压着一分暗色,和今天这扇松鹤用的手法一模一样。”
她转向太后,身子微微弓了弓。
“太后您也清楚,谢夫人的针法在京城出了名。那一手鹤顶压暗的绝活,旁人学不来。”
屋子里没有人出声。
罗姑姑站在条案旁边,嘴唇抿着,两只手背在身后,右手拇指在左手腕上来回蹭着。
太后没说话。她在宁王妃和沈鹿宁之间看了一个来回,随后把视线落到旁边的淑贵妃身上。淑贵妃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两只手拢在袖口里,嘴角平平的,眼皮低着,叫人摸不清她在想什么。
安静了三四息。
周嬷嬷从门帘后头走进来。
她是跟着太后一行人来的,进了绣房后一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。帘子掀开时,她脚步稳当,布鞋底踩在砖面上,一步一步,走到太后身后右侧站定。
她冲太后低了低头,开口时,声音干,没有多余起伏。
“太后容禀。锦华堂柳家的师承,内务府绣作司有案可查。柳家第三代传人柳如烟,嘉正年间进过内务府的绣册,绣作司存着她的针谱和样稿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平平掠过宁王妃。
“鹤顶压暗的手法并非孤例。绣作司的旧册里,苏绣、湘绣都有类似的技法记载。师承不通,路径各异,落在绢面上的效果看着相近。王妃在谢家见过,不奇怪;可凭这个认定手法的出处,只怕还早了些。”
周嬷嬷说完,退回太后身后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不再开口。
宁王妃的笑没了。嘴角还维持着往上的弧度,可那点弧度已经僵住,两只眼睛里的光也收紧了。
她没接周嬷嬷的话,转过脸看向太后。
“太后,既然说到师承可查,那绣娘自已的出身,想来也清清楚楚登在册上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半分,轻下去时,话里的锋利便露了出来。
“内务府的绣娘名册上,籍贯、夫家、师承都写着,不如调来看看?来历清白的手艺人,总不怕查。”
太后的嘴唇动了动。她没有马上开口,先转头看了淑贵妃一眼。淑贵妃抬起眼皮,和她碰了一下视线,又垂了下去。
太后把手背到身后。
“调来看看也好。”
罗姑姑转身出去。钥匙串叮当响着,脚步快了几下,穿过甬道,渐渐远了。
绣房里的人各站各的位置,谁也没动。太后坐到掌事太监搬来的圆凳上,暖炉搁在膝头,手指拢着炉壁,慢慢转动。宁王妃站在太后右侧,两只手拢在斗篷的毛边里,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,换成端庄等侯的模样。陈玉娥缩在她那两扇花卉旁边,一句话也不敢插,手里攥着一管铅笔,指关节绷得发白。
沈鹿宁站在工案旁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她的呼吸匀着走,胸口没有起伏。荷包里的黄豆安安静静地待着,一声都没响。
罗姑姑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