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工夫,沈鹿宁把第五扇松鹤的大面赶了出来。
鹤身绣到了腹部,羽毛一层压一层,从翅尖的灰白递到腹下的纯白。白里藏着极浅的青,那层青并非配色,是光落在白绢上折出来的影子。她用劈了八分之一的细丝线,在白绢底下走了一层暗针,线头全藏在绢的反面,正面看不出针脚,只能看见白色绢面浮着一层说不清的光,鹤的羽毛便活了。
第五扇还没绣完,前四扇已经裱在绷架上。绷面绷得紧,杭罗的纹路撑得平整,松鹤在绢面上展翅,鹤顶的朱红映着日光,透出沉沉暖意。
陈玉娥那边,三扇花卉完了两扇半。底稿按沈鹿宁说的法子改过,两扇对称的牡丹共用一张底稿,只换配色,省下三天描稿的工夫。陈玉娥没说谢,也没说不。她接过改好的底稿,当天便上了绷,埋头绣活,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。
太后来的那天,天阴着。云压得低,灰蒙蒙地罩住寿康宫那边的琉璃瓦,瓦面的光泽收了,颜色也暗下去。
辰时三刻,罗姑姑领着两个宫女进绣房,把屋里上下收拾了一遍。工案擦净,地砖扫过,炭盆里添了新炭,火烧得旺,屋子暖起来。四扇绣好的松鹤屏心从绷架上取下,挂到正堂靠墙的四只铁钩上,一字排开。
挂妥后,罗姑姑退后三步看了看,又走上去,把第二扇的边角拉平,这才退回来。
“第五扇没上?”
沈鹿宁站在工案旁,手里拿着绒布擦绣绷。
“第五扇鹤身绣了大半,背景还没铺完,挂出来不完整,只挂前四扇。”
罗姑姑点了下头。
辰时末,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。来的人不少,宫女的绣鞋落在砖面上,沙沙作响;太监的布靴踩得沉,中间夹着两双木底绣鞋,声响比旁人的轻,步子却稳,每一步都落在相通的位置。
帘子从外头掀起。春杏站在门口,低头让到一旁。
先进来的是个掌事太监,手里捧着暖炉,弓腰走到条案前,把暖炉放下。后头跟着两个宫女,一个端茶盘,一个捧着叠好的狐裘披风。
太后从帘后走进来。
她六十岁,头发全白,梳得齐整,挽成一个髻,髻上簪着一枚翡翠如意簪。那翡翠颜色老,绿得深,压在白发上方,沉沉稳稳。她穿石青色夹袄,袄面织着暗纹,走动时纹路随光线浮出,又隐回布面。
她脸上的皱纹不少,眼角、嘴角、额头都有,双眼却亮,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脚下没有半点慌乱。
沈鹿宁和陈玉娥一通跪下,罗姑姑也跟着跪了,膝头磕在砖面上,发出轻响。
“起来吧。”
太后的声音不高,慢悠悠的,透着老人家的稳当。她走到正堂墙边,停住脚,两手背在身后,抬头看挂在铁钩上的四扇松鹤屏心。
随行的人里,淑贵妃站在太后左侧。她穿着绛紫宫装,两只手拢在袖口,视线在屏心上绕了一遍,落到沈鹿宁身上,唇边留着浅浅的笑。
太后看得很慢。
她从第一扇看起。那一扇以松枝起势,苍松从左边入画,枝干虬曲,松针一簇一簇铺在绢面上。针脚密实,墨绿往苍黄过渡时没有截然分开的边,颜色一片一片渗过去。绿与黄之间压着灰调,灰调里又藏着半分赭色,像树皮年久后留下的旧痕。
太后在第一扇前停了一会儿,往第二扇走。第二扇画的是仙鹤入松,鹤从松枝后探出半个身子,翅膀半收,颈子微弯。
她看过第三扇,又看第四扇,走完一遍,没有出声。
掌事太监和宫女们屏着呼吸,屋里只剩炭火偶尔轻响。
太后转过身。
“把屏心翻过来,让哀家看看背面。”
罗姑姑怔了怔,立刻上前,和两个宫女一道取下第三扇屏心,翻过一面,又挂回铁钩。
背面朝外。
正面绣的是白日松鹤,日光铺在松枝上,鹤羽泛着暖亮的光。屏心翻过来,背面的针脚显出另一层画面。那些暗针走在绢背上,没有照搬正面的轮廓。
是月色下的松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