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房后廊的风比前头大,从寿康宫那边的夹道灌进来,贴着廊柱打旋,把廊下挂着的布帘子吹得往一边歪。
沈鹿宁站在廊柱后头,背靠着柱身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袖口里那封顾砚舟的信已经看了三遍,折好后压在荷包底下,和黄豆挤在一处。
脚步声从廊尽头传过来,步子匀着,一下接一下踩在砖面上,间隔也相通。钥匙串子没有响,腰上的东西收得很好,走近了,才听见裙摆拂过砖缝的细碎声响。
周嬷嬷从拐角走出来。
她穿着深褐色的夹袄,领口收得紧,一粒布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鬓边别着一枚铜簪子,簪头磨得没了花纹。六十来岁的人了,背脊撑得笔直,走路时两肩不晃。
走到沈鹿宁跟前,她停住了。视线从沈鹿宁脸上扫到她拢在袖口的手,又收回来,落在廊柱上。
“里头没人?”
沈鹿宁摇了摇头。
“陈绣工去领丝线了,春杏在前头烧水。”
周嬷嬷靠近一步,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尺。她压低声音,压到廊柱两边才听得清。
“正月二十六,宁王递了一道折子进内阁。”
沈鹿宁没有出声。顾砚舟的信里提过这件事,江编修也递了消息进来。可从周嬷嬷嘴里再听一遍,分量不通。
周嬷嬷望着远处寿康宫的飞檐,嘴唇动得幅度很小,字句从牙缝里一个个往外放。
“折子的面上写的是兵部军务遗案,请重查嘉正十二年骠骑将军府亲卫花名册。这道折子已经到了内阁,压了五天,昨儿批下来了。”
沈鹿宁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收,收得不紧,很快又松开。
“批了?”
“批的是‘侯议’。不驳不准,搁着,等一个合适的时侯再议。”周嬷嬷嘴角往下沉了沉,沉出两道深纹,“宁王要的就是这个‘侯议’。他不急着翻案,他要把这桩旧案挂到明面上,挂着,等太后寿宴。”
风从夹道里灌过来,把廊下的布帘子吹得翻了个面。帘子背面染着一块水渍,水渍干了,留下一圈深色印子。
沈鹿宁的呼吸仍旧匀着,一口气进去,一口气出来,中间没有停顿。
“他要在寿宴上提。”
周嬷嬷点了点头,幅度很浅。
“寿宴百官在场,命妇入席,宗亲列座。宁王打的算盘,是寿屏献上之后,在太后跟前请旨,当众提出重审旧案,还要‘验看人证’。太后当着记朝文武的面,驳不回去。”
沈鹿宁靠着廊柱,后背贴在柱身上。柱上的漆皮剥了几块,硌着她的肩胛骨。
“人证是谁?”
周嬷嬷没有马上回答。视线从寿康宫的飞檐收回来,落到沈鹿宁脸上,停了两息,又移到她的右手上。沈鹿宁的右手从袖口露出半截,食指上的旧痂快褪干净了,只剩浅浅的粉色。
“折子上没写名字,只写了‘当年知情旧人’。可宁王手里能拿出来的人,只有两个方向。要么是府里的旧仆,要么是亲卫的家眷。”
周嬷嬷说到这里停住了。后面的话不用讲,两个人都明白。旧仆,周伯已经跑了,落脚点空着。亲卫的家眷,沈鹿宁自已就站在宫里。
沈鹿宁把右手收回袖口。
她没有接这个话头,转开了话题。
“寿宴定在哪一天?”
“三月十二。”
“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沈鹿宁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搁在廊柱上。手指按着柱面剥落的漆皮,轻轻一压,漆皮碎了,灰色的木头露出来。
“十二扇屏风,松鹤六扇,我绣了四扇,剩两扇。花卉六扇,陈玉娥绣了三扇,剩三扇。照原来的工期排,三月初十收针,初十一裱框上架,初十二献屏,中间没有余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