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舍里的炭盆烧到后半夜只剩了灰。顾砚舟把怀里的两颗鹅卵石掏出来,搁回炭盆口上。石头早凉透了,他又从搁板边沿摸出两颗换上,揣回怀里,贴着胸口焐着。号舍外头黑得看不见对面的墙,巡号官的灯笼从过道那头晃过来,照了一圈,又晃了回去。
搁板上摊着三张卷纸,头一张写了大半,墨迹干了,在灯盏底下泛着微光。第二张起了个头,笔搁在砚台边,笔尖的墨凝住了。
他把灯盏的芯拨了拨,火苗亮了一亮,重新拿起笔。
“民惟邦本”四个字底下,他写的是田亩。清河下河村分田的旧制,佃户交租的比例,丰年和灾年之间一户人家的存粮差了多少,全写在纸上。他没堆经据典,一笔一笔写的都是地头上的事。墨研得浓,字落得密,笔锋收得干净。
写到第二张卷纸过半,号舍外头的天泛了灰。他停笔,把两颗焐热的鹅卵石换下来,又烤上两颗新的。干饼掰了半块,就着凉茶咽下去,茶水冰得牙根发酸。
天亮了。贡院的钟声又响起来。他把最后半张卷纸写完,三篇文章铺在搁板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提笔改了两个字,放下笔。
搁板边沿,鹅卵石排成一排,少了两颗的地方空着。晨光从瓦缝里漏下来,照着那排石头。
宫里的绣房比号舍暖。
炭盆新添过,烧得旺,屋子里有松炭的清气。沈鹿宁坐在大绷前头,绷面上的第四扇已经绣到了鹤顶。
鹤顶要用朱红。正经的鹤顶朱红不能平铺,得从边缘往中间一层层递进,边上淡,里头浓,浓到最深处,红里压着一分暗,才像长在鹤头上的真颜色。
她捏着一根细针,针尖穿着劈了四分之一的朱红丝线,细得只剩一丝,悬在绷面上方。
针落了下去。
从鹤顶边缘起针,斜着走。头一针浅,红色在白绢上铺出一条细线。第二针挨着头一针,色号深了半分。第三针再深,三根线并在一处,颜色已经往里走了。
陈玉娥坐在对面的工案前画花卉底稿,铅笔在纸上走得慢。她隔一会儿抬头看沈鹿宁一眼,瞧瞧绣到了哪一针,又低下头继续画。
屋里两个人各让各的活,谁也没出声。春杏进来添了一回炭,端两碗热汤搁在案角,又跑了。
沈鹿宁绣到晌午,鹤顶的朱红铺了大半。她放下针,活动了几下手指,从荷包里摸出一颗黄豆,搁在搁板上。
七颗豆子,已经搁出去三颗。每天一颗,第三天了。
她把豆子推到搁板边沿,和前两天放的两颗排在一处。三颗黄豆在绣房暗角排成一溜,圆滚滚的,也没人留意。
门帘掀开,春杏又探进半张脸。这回她手里没端东西,两只手空着,揣在袖中。
“沈绣娘,罗姑姑请您去一趟。”
沈鹿宁放下手里的线轴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时,春杏凑近了,压低声音。
“江府那边递了条子进来,是罗姑姑收的。”
江府别院在东城安仁坊,院子不大,两进。前院住下人,后院两间正房,一间给墨竹住,一间给小记。
小记坐在正房炕上,面前摆着那只陶罐。罐口朝上,里头的黄豆又少了。他伸手进去数了数,抽出手后,五根手指掰了半天。
“墨竹哥哥,还剩八颗。”
墨竹站在炕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递到他面前。
“少爷,先喝粥。”
小记接过碗,用勺子搅了搅,没喝。他盯着陶罐,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。
“爹在考试,娘在绣花。爹还冷不冷?”
他从罐子里摸出一颗黄豆,捏在手心,握了半天,松手看了看。黄豆被他焐热了,圆滚滚地躺在掌心。
“我帮爹焐一颗。”
他把黄豆搁到枕头边,用被角压住。
院门响了。来人没有拍门,钥匙在锁里转了一下,咔哒一声。墨竹放下粥碗,快步走到门口。
进来的是江编修。
五十来岁的人,走路仍旧快,官靴踩在青砖上笃笃响。他穿着翰林院的青袍,袍角沾了泥点,进二门才停下,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额头。
二月的天,他出了一头汗。
墨竹迎上去,刚张嘴,江编修已经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