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月色下的松影。
松枝的影子落在地上,灰青一片,枝干的轮廓虚开半分,松针边缘散成模糊的暗色。仙鹤藏在松影里,只露出半截鹤颈和一只独立的脚。脚的轮廓用极细的银灰丝线勾出,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正面是白日松鹤,背面是月下松影。一幅屏心,换一面便成了另一重光色。
太后站在那幅松影前,许久没有挪步。
屋里无人出声。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下,一截炭灰掉进灰盘,声响在静屋里格外清楚。
太后抬手,指尖伸向绢面,停在鹤颈那道银灰丝线旁,没有碰到绢,只悬在那里。过了两息,她收回手。
“这针有心。”
三个字落下,她转过身,视线落到沈鹿宁脸上。
沈鹿宁站在工案旁,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跪,也没有上前。太后看着她,她低了低头,是规矩里的分寸,并非躲避。
淑贵妃站在太后身后,唇边的笑深了些。两只手仍交叠在袖中,指尖按着腕上的翡翠镯子,没用多少力。
太后转头看向陈玉娥那边的花卉。两扇半花卉挂在另一面墙上,牡丹工整,配色匀称,针脚密实,挑不出错处。她走过去看了两眼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
那一下点头,和“这针有心”之间隔着多远,屋里的人都听得明白。
春杏站在门口,双手绞着腰带,眼珠从太后转到沈鹿宁,又从沈鹿宁转向陈玉娥。陈玉娥站在自已的花卉旁,唇抿得很紧,下唇被上齿压出一道痕,腮帮绷着。
罗姑姑上前一步,正要开口,身后的帘子又掀了起来。
进来的是宁王妃陆氏。
她穿藕荷色褙子,外罩灰鼠皮斗篷,领口翻出一圈毛边。进门时脸上挂着周正的笑,唇角提着,两只眼睛弯着,眼底却没有笑,那点冷意和脸上的客气隔着一层。
“儿臣来迟了,太后恕罪。”
她走到太后跟前行礼,起身后,视线在墙上的四扇松鹤屏心上转了一遍。
走到第三扇背面的月下松影前,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看了两息,转过头,视线落到沈鹿宁身上。她没看沈鹿宁的脸,只看她的手。
沈鹿宁双手垂在身侧,右手露出半截,食指上的旧痂快要褪尽,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浅红。
宁王妃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。唇边的笑没有变,眼睛却一点点直起来。
“好手艺。”
她的声音脆,京腔的调子,尾音往上翘,停在高处。
“这手法,本宫早年在谢家见过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春杏绞着腰带的手停住了。罗姑姑腰间的钥匙串响了一声,她身子动了动,又收住。淑贵妃袖中的两只手分开,右手按住左腕上的镯子,指尖压得发红。
太后没有回头,仍看着那幅月下松影,肩膀却偏了一个角度,朝向宁王妃。
沈鹿宁站在工案旁。
宁王妃那句话落在屋里,过了两三息,始终没有人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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