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江府别院的侧门口。墨竹先跳下去,掀开车帘。
顾砚舟起身时腿软了一下,脚落地,手扶住车辕,站稳后才松开。
侧门开着,江编修的长随守在门口。见他来了,长随弯腰行礼,侧身让路。
穿过影壁,绕过前院廊子,后院正房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正月天黑得早,未时刚过,屋里已经点了灯。
顾砚舟推门进去。
正房里坐着三个人。江编修坐在东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凉了也没喝。小记坐在炕上,抱着那只陶罐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,快要碰到枕头。
西边椅子上坐着一位老人。
七十出头,头发全白,精神却不差,腰板撑得直,两只手搁在膝头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。他穿一件旧棉袍,袍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脚上一双布鞋,鞋底沾着泥,泥干后留下一层土黄色。
宋老先生,清河白鹿书院的山长,也是顾砚舟的授业恩师。
顾砚舟站在门口。嘴唇动了动,声音从喉咙底下往上走,走到半截,卡住了。
“先生。”
宋老先生抬起头,在灯光下眯眼看了他一遍,从头看到脚,随后哼了一声。
“九天考下来,瘦了一圈。进来坐,先喝口热的。”
顾砚舟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墨竹端了一碗热粥进来,搁到桌上。他没有去端,只把两只手放在膝头,看着宋老先生。
宋老先生将茶碗放到桌上,碗底碰出轻轻一声。
“路上走了八天,赶在你出闱前到的。”
他说得慢,字字压着桌面往前落。
“江编修把宫里的事写信告诉了我。宁王妃认出了你媳妇的针法,还拿谢夫人来比。”
江编修坐在旁边,低声接道。
“信是十天前送出去的,没想到宋老先生亲自赶来了。”
宋老先生把双手从膝头挪到桌面,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。
“我不来不行。有些事,信里写不清楚。”
他在顾砚舟脸上停了一会儿,随后看向窗户。窗纸上映着院中槐树的影子,枝条光秃秃的,随风摇晃。
“嘉正九年的秋天,谢夫人进京那年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小记抱着陶罐睡着了,呼吸匀匀的,罐口露出几颗黄豆。
宋老先生把话说得更慢。
“那年谢夫人随骠骑将军进京述职。将军忙兵部的事,她闲下来,让了一架松竹梅三友图,绣好后献给当时的皇后,也就是如今的太后。”
他停了停,拇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。
“那架绣屏被太后收下,一直搁在寿康宫内殿,二十多年没挪地方。这事是我从谢将军早年的一封家书里听来的。家书存在白鹿书院的旧柜子底下。谢将军年轻时在书院读过两年书,离开时留下一箱手稿和信件。”
顾砚舟的手指在膝头收了一下,随后松开。
“先生是说,太后手里有谢夫人的真迹。”
宋老先生点头。
“宁王妃认得谢夫人的针法,太后更认得。那架三友图在她宫里放了二十多年,她日日看,比谁都熟。你媳妇当着她的面绣松鹤,用的又是谢夫人教过的底子,太后迟早会想到这一层。”
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跳动,在几人脸上晃出明暗。
顾砚舟端起热粥喝了一口。粥已经不烫,温温的米香落进胃里。他把碗放回桌面,手指按着碗沿,停了两息。
“先生千里进京,不只是来告诉我这件事。”
宋老先生看着他,嘴角褶子里藏了一点笑,露出来便收了回去。
“这件事是祸,也是福,就看太后心里还念不念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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