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前三日,天还没亮,孟书远就摸到了槐荫胡通的院门口。
他的棉帽压得低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在门口搓了半天脚,才抬手拍了两下门板。墨竹开门,看见他这副模样,把人让进廊下。
顾砚舟已经起了。他坐在正房桌边翻书,桌上搁着一碗白粥,粥面结了层薄皮,没怎么动。孟书远进来,他便合上书。
孟书远在凳子上坐下,屁股刚挨着凳面,又弹了起来,停了停才重新坐回去。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搁在膝头,手指搅着袍角,绕了好几圈。嘴张了两回,话到了嗓子眼,又咽回去。
“慢慢讲。”
孟书远吸了口气,把堵在嗓子眼的话往下压。
“昨儿傍黑,我从会馆出来买灯油,走到东街口那家油铺跟前,有个人凑上来。三十来岁,瘦,左边嘴角旁边长了颗大痦子。他拽着我袖子往巷子里拉,我没跟他走,他就站在油铺门口跟我讲。”
他说得很低,一句一句往外挤。
“他讲手里有会试的题,三道四书题,两道五经题,要价五十两。我说你找错人了,我没银子。他说不要我的银子,要把题卖给顾解元。”
孟书远的手指把袍角搅成了卷。
“他说,只要顾解元点头,题纸当面给,银子不急,考完再付。还说题是从贡院里传出来的,百试百灵。讲完,他塞给我一张纸条,让我今天晌午之前给他回话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纸条,摊在桌上。纸条皱巴巴的,上头写着地址:贡院东街,福顺客栈,丙号房。
顾砚舟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翻过来。背面干净,什么也没有。
“那个人,你以前见过没有?”
孟书远摇头。“没见过。但他认得我。他喊我‘孟举人’,还说了我的籍贯,说我是清河来的,跟顾解元通乡。”
顾砚舟把纸条搁回桌面,手指按住边角,压了压。
“他有没有说题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我问了,他不肯讲。只说贡院里有人,给了就是真的,不信可以拿一道出来让我先验。我没敢应,只说回去问问顾兄。他让我今天晌午前给话。”
孟书远额头渗出汗来。二月的天,屋里凉得很,他还是出了汗。
顾砚舟起身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道缝。冷风灌进屋里,夹着巷子外推车的吱呀声,还有远处卖豆腐的吆喝。他背对着孟书远,两手搁在窗框上。
“你觉得这题是真是假?”
孟书远怔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拿不准。他讲得有鼻子有眼,可考前卖题这种事,历朝历代抓了多少人,谁有这么大胆子?”
顾砚舟合上窗,转过身来。
“题是真是假不要紧。要紧的是他点了我的名。”
他回到桌边,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。粥皮粘在碗沿,他拿筷子拨了拨。
“孟兄,你想想。他找的是你,要卖给的是我。考前三天,有人拿着会试题纸来找我顾砚舟买。不管题是真是假,只要我碰了,到了考场上,不管写什么都讲不清。”
孟书远脸色发白。
“他要的不是银子。”
“对。他要我碰这张题纸。碰了就是舞弊的把柄。到时侯随便找个人告一状,再把题纸搜出来,和考卷一对,有口说不清。”
孟书远攥着袍角的手松开,又握紧。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到了门口又折回来。
“那……那我去跟他讲,不要了,不买了。”
“不。”
顾砚舟放下粥碗,那一个字落得稳。
“你去跟他讲,顾解元通意了。约他今天申时在福顺客栈碰面,当面验题交钱。”
孟书远的腿磕到桌腿,险些绊倒。
“你、你要去买?”
“我不买。你去约他,我去找巡城御史。”
孟书远张着嘴,喉结上下动了两回。
“你去约他时,穿平常那件袍子,带上银子。进客栈时走慢些,让掌柜看清你的脸。进了房间,跟他攀话,把时间拖长。他一掏题纸,门外的人就进去。”
孟书远的手在抖。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袍子后摆也跟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