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在那个结上摸了很久。

丝线细，系得紧，双钱结的纹路清晰，可绕向是反的。她的拇指贴着结扣顶面，线尾压在那里，从左往右绕出的弧度，和赵氏教的法子差了一道弯。

赵氏打的双钱结，收线从右往左，线尾藏在底面，外头摸不着。这是沈家老宅传下来的手法，她从小看着学，手指头记得比脑子还牢。

眼前这个结，绕法反了。

左手打的。

她收回手，在袖口上蹭了两下，转身回到工案前坐下。底稿摊在面前，松鹤延年第一幅的松枝起势已经定了，墨线勾出的松针一簇一簇铺开，该配色号了。她拿起铅笔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半天没落下去。

窗外天全亮了。春杏端了早饭进来，两碗白粥，一碟腌萝卜，一碟酱豆。沈鹿宁吃了半碗粥，放下碗，起身往外走。

“沈绣娘，去哪儿？”春杏追到门口。

“找罗姑姑问个事。”

寿康宫西北角有一排低矮的值房，灰瓦顶，窗户小，比绣房还窄。罗姑姑的值房在最里头一间，门口搁着一只石槽，槽里种着两棵水仙。叶子窄长，花苞还没开，缩在绿叶间。

沈鹿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里头传来钥匙串的声响，叮当叮当。过了一会儿，罗姑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
“进来。”

屋子小，一张条案，一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面铜镜。罗姑姑坐在条案后翻册子，指甲沿着纸页边划了两页，才抬起头。

沈鹿宁没有坐。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截两寸来长的丝线，上头系着一个双钱结，摊在掌心，托到罗姑姑面前。

“罗姑姑，您认得这个结吗？”

罗姑姑放下册子，拿起丝线翻看。结扣在她指间转了一圈，她的视线停在收线处。

“双钱结。”她把丝线放回沈鹿宁手里，“军中常用的系法，和民间的打法不通，收线的方向有讲究。你问这个让什么？”

沈鹿宁把丝线收进袖子。

“昨夜绣房绷架上，有人解了我系的结，又重新系了一个回去。系回去的结是双钱结，可绕向反了，是左手打的。”

罗姑姑把手搁在册子上，五根手指收拢。

“你怀疑是我？”

“不是。”沈鹿宁语气平平，“罗姑姑要查绷架，大白天带人来查就是了，用不着半夜动手。我来问，是想问您知不知道宫里还有谁会打这种结。”

罗姑姑起身走到窗边。窗纸上映着水仙叶子的影子，细长，一片搭着一片。她背对着沈鹿宁，两手背在身后，腰间的钥匙串安静下来。

“我不会打双钱结。”

她的声音发干。

“周嬷嬷也不会。她进宫时十三岁，学的是宫里的规矩，针线、编结、侍膳、掌事，没学过军中的东西。”

她转过身，看着沈鹿宁。

“你系的那个结，赵氏教你的？”

沈鹿宁点头。

罗姑姑回到条案前坐下，合上册子。

“双钱结的军中打法，收线藏尾，绕向固定。右手打，从右往左；左手打，从左往右。我在绣作掌事十一年，见过的编结法子不下百种，可军中双钱结只在一个地方见过。”

她停了停。

“骠骑将军府的亲卫，腰上的刀穗子，系的就是这种结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宫人走过，脚步声夹着低低的说话声。水仙叶子的影子晃了一下，风过去，又定住了。

沈鹿宁站在屋子中间，两手垂在身侧。窗光落在她右手食指的旧痂上，浅红的颜色已经快褪干净。

“我晓得了。”

她转身往门口走，到门边时，脚步慢了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