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沈鹿宁没有睡。
她等陈玉娥的呼吸匀了,等绣房外头巡夜的脚步走过去一遍,又走回来一遍,才从矮榻上坐起来。
炭盆里的炭烧了大半,只剩几块黑红的炭核趴在灰里,发着暗光,勉强照出工案的轮廓。
她走到角落里那两架大绷跟前,蹲下来,从袖口里摸出一截丝线,咬断,分成八小段。每一段都在指尖打了一个双钱结,赵氏教小记系在陶罐上的那种。结扣不大,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,系在绷架的横杆接缝处,正面看不见,手摸才摸得着。
两架绷,每架两道横杆,每道横杆的两端各系一个,一共八个结。
系完了,她退回矮榻,把被角拉过腰,侧身朝着绷架的方向,两只眼睛半阖着,留了一条缝。
夜深了。宫墙外头有打更的梆子声,隔着几层院墙传进来,闷闷的。绣房的窗纸糊得厚,月光只透进来一小片,照着工案上摊着的底稿边角。
沈鹿宁把呼吸放匀。每一口气都从鼻腔里慢慢走,走得稳,装得像睡着了。
亥时过了,子时也过了。
炭盆里最后一块炭核塌下去,灰扑了一下,暗光灭了。屋里黑透了,连工案的轮廓也看不见。
门帘动了。
风从窗缝里进来,走的是另一条路,帘子不会这样动。帘角从底部往上掀了一下,动作很慢,帘子的棉絮没发出声响。
一只脚从帘底探进来。布鞋底很薄,踩在地砖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沈鹿宁从眼缝里捕到一团黑影。那影子矮,弓着腰,从门口往里挪,挪了三步,停住了。
停了好一会儿。
影子在听屋里的呼吸,也在听窗外巡夜的脚步走到了哪里。
听完,影子又往前挪。这回快了些,三步两步到了绷架跟前。
沈鹿宁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。剪刀擦过绷架的竹骨,响了一下,又分开了。
影子蹲下去,手在横杆上摸索。
沈鹿宁坐起来了。
她没有出声。矮榻底下有一盏油灯,灯芯拨好了,灯罩倒扣着。她伸手揭开灯罩,把灯芯凑到炭盆里尚存余温的灰上,吹了一口气。
灰里冒出一星火。火苗舔上灯芯,黄豆大的光亮起来,照出绷架底下蹲着的人。
是个小太监,十三四岁,比春杏大不了多少。他穿着灰布袍,圆帽歪在头上,露出半截剃得不干净的头皮。两只手攥着铁剪子,剪刀口张着,一刃搭在绷架的棉绳上,还没剪下去。
灯光照过来,他的脸一下白了,从额头白到下巴,嘴唇的血色退得干净。两只眼睛睁得老大,眼珠里映着那粒火苗。火苗在抖,他的手也在抖,剪刀在棉绳上磕了两下,发出细碎的咔哒声。
沈鹿宁端着油灯走过去,在绷架前停下,把灯搁到横杆上。灯光从上头照下来,把小太监缩在地上的影子压成一团。
“剪刀放下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跟白天喊春杏添炭时一个调子。
小太监的手松了。剪刀掉在地砖上,嗒的一声,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他的两只膝盖砸到地上,砖面跟着震了一下。两只手撑在面前,手指扒着砖缝,抖得厉害,指甲在砖面上刮出细响。
“别,别声张。”
他的嗓子哑了,哭腔从喉咙底下挤出来,断成几截。
“奴才,奴才叫福儿,浣衣局的。有人给了银子,叫奴才来绣房剪线,剪完就走,旁的什么都没讲。”
他把脑袋磕在砖面上,磕了一下,抬起来,额头红了一片。
“奴才不晓得是太后寿屏的绣绷,真的不晓得。那人只讲了东头第二间,进去把绷上的线剪了就行。”
沈鹿宁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灯光照着两张脸,一张平静,一张惨白。
“给银子的人长什么样?”
福儿张着嘴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“没见着脸。在浣衣局后头那条暗沟旁边,天黑了,对面递过来一只布袋子,袋子里二两银子。人站在墙那边,奴才只听见声音,是个男的,嗓子尖。”
他说到“嗓子尖”时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沈鹿宁看着他。
福儿趴在地上,两条胳膊撑着,浑身抖个不停。灰布袍的后摆歪了,露出里头的棉裤。棉裤膝盖上补了一块补丁,线脚粗,缝得歪歪扭扭,像是自已补的。
“站起来。”
福儿抬头,眼眶里糊着泪,鼻涕挂在嘴唇上,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“剪刀收好,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。”
沈鹿宁站起身,把油灯从横杆上拿下来。
“回去告诉那个人,今夜你进了绣房,绷上没线,没东西可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