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珠上那个“陈”字刻得浅,铜片嵌在檀木珠里,边角已经磨圆,摸上去只剩一道凹槽。沈鹿宁把佛珠串子搁回桌面,没再细看,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。
春杏还杵在柱子后头,两只手绞着腰带,嘴唇抿着,想往前凑,又不敢迈步。
“去把绣房的门关好,炭盆续上。”
沈鹿宁拿起匣子里剩下的金线,托在手里往回走。走过月洞门时,对面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,夹着钥匙串的叮当声。罗姑姑领着高德顺往寿康宫后头去了。高德顺的脚步拖在地砖上,走不稳,两步一顿,像拖着一条不听使唤的腿。
绣房里没人。陈玉娥的矮榻上,被褥叠得整齐,针包搁在枕头旁边,线筒码成一排,她却不在。
沈鹿宁把匣子搁到工案上,坐下来,拿铅笔在底稿边缘添了几笔标注。松鹤延年第一幅的松枝起势已经定了稿,接下来要配丝线色号,从墨绿到苍黄,每一阶的过渡都得先在绣绷上试针。
门帘掀开,陈玉娥回来了。
她眼眶红着,红得不均匀,左眼比右眼肿了一圈,鼻尖也红。进门时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袖口,走到矮榻边坐下,背对沈鹿宁。肩膀端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塌下去。
谁都没开口。
窗纸上的日头从案面移到墙角,已经偏开半尺,门帘又被掀开了。
春杏探进半个脑袋,手里捧着两只布包,布包沉甸甸的。
“沈绣娘,新拨的金线到了。周嬷嬷亲自验过的,内库重新开的封。”
她把布包搁在案上,解开系带,里头二十轴金线码得整齐。轴芯是新竹的,线面干净,泛着正经的金光,匀称柔亮。
沈鹿宁拿起一轴,在指尖转了半圈,用指甲在线面上划了一道。
没有白印。
她又抽出一截线尾,凑到窗边,斜着换了个角度。金光匀匀铺在线面上,干干净净,没有那层青。
放下线轴,她把二十轴金线分成两份,一份十轴,用布包好,起身走到陈玉娥的矮榻边。
陈玉娥还坐着,没回头。两只手搁在膝上,右手食指和中指分开,中间夹着那枚针,针尖朝下,在裙面上一下一下戳着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沈鹿宁把布包搁在她枕头旁边。
“新线来了,一人一半。你那边六扇花卉,线的用量比松鹤少不了多少,先用着,不够再跟罗姑姑补。”
陈玉娥的手停了。针尖扎在裙面上没拔出来,肩膀动了动,头偏向一边,偏到一半又正回去。
“你……”
她开了口,嗓子哑得厉害,头一个字出来便碎了。咽了一下,她才重新开口。
“罗姑姑讲,高德顺那批金线是有人打过招呼的,内库拨线时就换过了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低,贴着膝头落下去。
“打招呼的人没讲名字,只递了一封条子。条子上盖的戳,罗姑姑认得,是陈家绣庄的印。”
停了一会儿,她把针从裙面上拔出来,攥在掌心。
“我爹。”
沈鹿宁站在她身后,没有接话。
陈玉娥的后背绷着,肩胛骨隔着绣衫顶出轮廓。撑了好一阵,她才松下去。
“我不晓得他让了这种事。”她的声音沉到嗓子底,闷闷的。“金线掺铜,太后寿屏出了差错,头一个倒霉的是主绣。他要害的是你。”
她把针揣回针包,两手撑着膝头站起来,转过身。
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两道水印从眼角拉到腮边,皮肤泡得发红。她已经不哭了,眼睛亮着,嘴唇抿成一道线。
她看了沈鹿宁两息。
“线我收了。”
伸手拿过枕头旁的布包,她抱在怀里,转身坐回矮榻,打开针包,开始排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