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在工案前坐了一夜。
天亮时,她把那只金线匣子搁在案角,上头压了一块毡布,毡布盖得严实。从匣子里抽出的那小截线头用油纸包好,揣在袖子里。
春杏端着洗脸水进来时,沈鹿宁已经把工案收拾妥当。底稿卷起来搁在一边,针包、线筒码在案面左侧,规规矩矩。
“沈绣娘,您一宿没睡?”春杏睁圆了眼,端着铜盆站在门口。
“画稿子入了神。”
沈鹿宁接过铜盆,搁到架子上。她拧了帕子擦脸,擦完,将帕子叠好,搁在盆沿。
“春杏,广储司的库房从哪里走?”
春杏眨了眨眼。
“出了绣房往西,过一道月洞门就是。沈绣娘要领东西?”
“嗯。金线不够,去库房补一批。”
春杏放下铜盆,小跑着去取腰牌。
沈鹿宁没有马上走。等陈玉娥出屋吃早饭,她才从矮榻底下拿出那只匣子,揭开盖子,把里头二十来轴金线重新理了一遍。理到每一轴时,她都用指甲在线面上划一道,最后挑出三轴,搁在一旁。
那三轴的线面上,留下了浅浅的白印。正经金线柔韧,指甲划过不会留痕。能留下白印,硬度便不对。
她把三轴线装回匣子,托着匣子出了绣房。
广储司库房在月洞门后,三间灰砖屋子连在一起,屋顶比绣房高出一截。库门口立着两根柱子,红漆蒙了灰。门前摆着一张长条桌,桌后坐着个管库太监,四十来岁,脸盘肥厚,下巴叠着两层肉。圆帽底下露出半截光头皮,油亮亮的。
高德顺。
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珠子转得很快,啪嗒啪嗒响。见沈鹿宁走来,他抬了抬眼皮,视线从她脸上落到手里的匣子,又回到她脸上。
“哟,绣房的。这一大早,领什么?”
他的嗓子尖,尾音拖得长。
沈鹿宁把匣子搁在长条桌上,揭开盖子。
“高公公,这批金线不对。”
高德顺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,随即又转起来。
“不对?内库出的线,盖了戳的,有什么不对?”
沈鹿宁从匣子里取出一轴,竖在桌面上,用指甲在线面上划了一道。白印留在晨光里,清清楚楚。
“正经金线,是纯金箔裹丝,指甲划不出印。这批线硬,划得出白印,金箔底下掺了别的东西。”
她把线轴推到高德顺面前。
高德顺转佛珠的手快了些,啪嗒声也跟着密起来。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白印,两片厚嘴唇翕合几下,脸上的肉挤成一个笑。
“顾娘子,你是外头来的绣工,宫里的料子没见过。内库的金线跟外头铺子里卖的不是一路货色,工艺不通,手感自然也不通。”
他拿起线轴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桌上。
“你绣你的屏风,料子的事,自有库房的人把关。”
沈鹿宁站在桌前,没有挪步。
“高公公,太后六十整寿的屏风,用的金线要是三个月内变了色,发了黑,这桩事谁担?”
高德顺的佛珠停住了。
他的胖手指捏着珠串,珠子嵌进肉里,挤出两道白痕。
“你一个绣娘”
“绣娘管针线,金线就是针线。”
沈鹿宁语气平稳,话一句接着一句。
“我管不了库房的账,可东西一旦上了绣绷,出了差错,先查的就是主绣。我的名字在册子上写着,太后寿屏松鹤延年,主绣顾沈氏。”
她把匣子里的三轴线取出来,排在桌面上。
“这三轴线面上的白印,高公公若不信我的手,可以请罗姑姑来看。”
高德顺脸上的笑停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,两片厚嘴唇抖了抖,没能说出话来。
背后传来脚步声。
钥匙串叮当作响,罗姑姑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。她走得不快,脚步却落得实。到了库房门口,她停下,先看桌上排着的三轴金线,又看高德顺的脸,什么也没问,走到桌前,拿起当中那一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