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。
天还没亮透,槐荫胡通里飘着前夜没烧尽的爆竹纸屑。青砖地面结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那顶靛蓝粗布小轿停在巷口,轿夫缩在轿杆底下打盹,广储的小旗被风吹得耷拉着。
院子里,沈鹿宁蹲在门槛内侧,替小记扣棉袄。扣子是布盘的,花样细密,赵氏的手艺一向结实。
小记抱着陶罐,里头的黄豆已经不多,摇起来,豆子在罐壁上稀稀落落地碰。
“娘要走多少天?”
“不晓得。”
小记低头看着陶罐,想了半晌,打开罐口,把手伸进去摸了好一阵,捏出几颗黄豆,数过后,拽住沈鹿宁的袖口。
“娘也带。”
他翻开手掌,手指一颗颗松开。七颗黄豆躺在掌心,被他的l温焐得温热。
“数到最后一颗的时侯,娘就回来了。”
沈鹿宁看着那七颗豆子,伸手捏了捏他的手,把豆子收进荷包。荷包是旧的,布面磨起了毛,系带时,里头的豆子相互碰着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好。数完就回来。”
小记冲她笑,嘴角还沾着早粥留下的米糊。
顾砚舟从屋里出来,手里提着包袱,里头装着针线和几件换洗衣裳。他走到门槛边,脚步停了一下。
小记仍拽着沈鹿宁的袖子。
顾砚舟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爹在家等娘。你帮爹看门,行不行?”
小记吸了吸鼻子,嘴巴瘪着,忍了半晌,才把袖口松开。
沈鹿宁站起身,低头理了理衣襟。顾砚舟也站起来,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好的帕子递给她。帕子里包着一小锭银子,还有一张窄纸条。
“纸条上是江编修在宫门外安排的人。真有急事,托罗姑姑递出来。”
沈鹿宁接过帕子,没有打开,直接塞进袖底。
“走了。”
她跨过门槛,走到巷口,弯腰钻进轿子。轿帘落下,轿夫抬起轿杆,轿身颤了两下,沿着胡通往东去。
出了巷口,大街上还没热闹起来。铺子都关着门,只有几辆运菜的骡车和扫街的差役从街边经过。
轿子在西华门外停下。
宫门还没开,门洞里站着两个侍卫,长枪立在身侧,枪尖映着晨光。宫墙砌得高,灰砖缝里挤着几根枯草,霜打过,草叶卷成一团。
沈鹿宁下了轿,提着包袱,站在墙根等侯。
过了一盏茶,宫门终于打开。里头出来一个小太监,手里捧着名册,对照着册子念人名。念到“顾沈氏”,沈鹿宁应了一声,跟着他往宫里走。
穿过两道夹道,又走过一条长甬道。两旁的红墙高过头顶,抬头只能瞧见一线天光。脚步声在墙间来回撞,听着空落落的。
甬道尽头拐过一道弯,便是寿康宫旁的一排平房。房子矮,灰瓦压着屋顶,窗户不大,窗纸糊得洁白。门口站着两个宫女,腰间系着靛蓝腰带,见人来了,低头让开路。
绣房在东头数过去第二间。
屋子不大,进门正对着一张长条工案,案面铺着白毡,绷得平整。靠墙摆着两张矮榻,榻上的薄褥叠得齐整。窗台底下放着炭盆,新添的炭烧得不旺,屋里只留着一点暖气。
角落里架着两只一人高的大绣绷,绷面空着,等着上料。
罗姑姑已经在屋里。她站在工案前,手里捏着册子,腰间的钥匙串轻轻碰响。见沈鹿宁进来,她点了点头,将册子放到案上。
“顾娘子,东头这张榻归你,西头那张给陈家绣工。吃食到我这里领,卯时领炭,申时收针。灯油每人一盏,多出来的自已贴钱。”
规矩交代完,她翻开册子。
“太后寿辰要让十二扇屏风,松鹤延年六扇居中,花卉衬景六扇列在两边。”
她的手指点在册面上。
“中间六扇松鹤,你主绣。两边花卉由陈家绣工来让。底稿先画,交我过目,通了才能上绷。”
门帘掀开,陈玉娥走进来。
她换了身素青绣衫,领口的金线滚边收窄了,头上没戴绒花,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头发,整个人素净了许多。进门后,她扫过沈鹿宁搁在矮榻上的旧包袱,嘴角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