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娥在西头榻边坐下,从箱笼里取出针包和线筒,一件件码在枕边。东西排齐后,她撑着膝头,转过脸看罗姑姑。
陈玉娥在西头榻边坐下,从箱笼里取出针包和线筒,一件件码在枕边。东西排齐后,她撑着膝头,转过脸看罗姑姑。
“罗姑姑,松鹤延年六扇居中,那是整套屏风的脸面。”
她说话脆,京片子的尾音往上挑。
“这么大的题材,撑不撑得住,得看手底下的功夫。乡下铺子里绣鞋面、绣帐帘的路子,跟宫里的活计差得远。若上了绷才发现不成,改起来耽误太后寿辰。”
罗姑姑站在案前,两手背在身后。腰间的钥匙串不再响。
沈鹿宁没有应声。她打开包袱,从底下抽出一卷纸,在工案上摊开。
纸上画着一幅底稿。墨线从左侧起势,勾出一株苍松,枝干虬曲,松针一簇一簇铺开。松枝上停着一只仙鹤,单足立着,翅膀半收,颈子微弯,喙尖朝向画面右上方。鹤身以淡墨压出阴影,腿脚关节画得细,底下的筋络走向也留得清楚。
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。
“六扇通景第一幅·松鹤西照。”
罗姑姑走到工案前,低头看那幅底稿。她顺着松枝的起势看至鹤尾收笔,又折回去,在鹤身阴影处停了片刻。
她拿起底稿,翻到背面。背面打着极浅的铅笔格子,格子标着尺寸,每一格都对应绣绷上的实际分区。
看完,她把底稿放回桌面。
“这个稿子,行了。”
陈玉娥的手搁在膝头,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针。针尖朝下,隔着裙面戳了几下,布料上留下几个浅浅的针眼。
罗姑姑转身往外走,到了门口,脚步停了一停。
“陈绣工,你的花卉底稿,明日交。”
门帘落下,钥匙串的声响沿着廊下远去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。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,一截炭灰掉进灰盘。
陈玉娥背对沈鹿宁坐在榻上,两手撑着膝头,肩膀一直端着。过了好一阵,她才把肩放下来。
沈鹿宁没有看她。她在工案前坐下,将底稿展平,从针包里挑出一枚细针,在第一幅的松枝起势处比了比位置,又拿起铅笔,在纸边添了两笔标注。
门帘掀开一道缝,探进来半张脸。脸圆,下巴尖,两只眼睛睁得大,约莫十三四岁,穿着绣房宫女的衫子,腰间系着靛蓝带子。
“沈绣娘,热水打好了,搁在廊下。”
沈鹿宁抬头看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宫女眨了眨眼。
“奴婢叫春杏。罗姑姑派来伺侯绣房的。”
“劳烦了。”
春杏把门帘放下,脚步碎碎的,很快跑远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窗纸映着一方天光,光线一点点亮进来,照到工案上的底稿,也照到案角堆着的线轴。
线轴旁搁着一只小匣子,匣盖贴着黄纸条,上面写着“金线·内库发”。
沈鹿宁打开匣子。里头整齐码着二十来轴金线,轴芯是竹的,金线缠得密实,压着晨光。
她拿起一轴,走到窗边。
光透过窗纸,落在金线上。线面亮而匀,成色瞧着没有问题。
沈鹿宁竖起线轴,在指尖转了半圈。线尾甩出一小截,在光里晃过。
那一晃,线面上掠过青色。
颜色很浅,转过去便没了。她捏住线尾,没有松手,又将它举到窗纸最亮的地方,斜着换了个角度。
青色重新露出来,从线的侧面透出细细一条,混在金光里。
她用指腹在线面上搓了两下。金线该是滑的,这批线却有细小的涩粒。
沈鹿宁把线轴放回匣子,合上匣盖,手掌压在上面。
窗外已经亮透。寿康宫方向传来三声梆子响。梆声落下后,绣房门前的脚步多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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