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殿的月光被云遮住,柱子旁黑了下来,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处。
周伯先松开手。他把手收回去,在棉袍上蹭了两下,退回柱子的阴影里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老齐进王府第三年,找到了我。他托人在城隍庙后街的棺材铺子里递了一根草绳,草绳上打的结是咱们亲卫里的暗号。我才晓得,他没死。”
顾砚舟靠着柱子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一句话也没接。
“当年抄家那晚,他从后墙翻出去,右胳膊让长枪戳穿了,筋也断了,养了大半年才勉强能动。他逃到城外一个窑厂,给人烧了三年砖,脸晒黑了,头发白了,换了个名字,又混回京城。”
周伯的嗓子越来越哑,话讲到后头,字和字之间拖着长长的气。
“他进王府马房喂马。十二年,就在仇人院子里,天天喂马,天天低着头,见了管事叫爷,见了长史叫大人。”
外头的爆竹声远了,庙里的人也稀了。后殿门缝里漏进一阵风,贴着地面走过去,凉得人脚背发紧。
“你回去告诉鹿宁。她进了宫,宁王府每年除夕进贡的队伍里就有老齐。宫里是内廷,宁王府的人进不了后殿,只在前头的库房卸货。老齐跟车进去,搬完东西就走。”
周伯从柱子后面探出半张脸,额头那道疤在黑暗里拉出一条白线。
“鹿宁不能去找他。找了,就是两条命。”
顾砚舟把这句话咽下去,在嗓子眼里堵了一会儿,才点头。
“我晓得。”
周伯从柱子后面出来,弓着腰,脚步极轻,三两步便到了后殿侧门。他没回头,身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,灰棉袍的下摆卷过门槛,人便钻进窄廊的黑暗里。
顾砚舟独自站在后殿,过了好一阵,才沿原路走出去。
大殿前头的人散了大半。灯笼还亮着,最底下一层纸灯笼被风吹灭了几只,歪歪斜斜地挂在绳子上。
沈鹿宁抱着睡着的小记,站在香烛摊旁。小记的脸埋在她肩窝里,两只手搂着兔子灯笼。灯笼的耳朵歪了一只,红纸耷拉下来,蹭在他脸上。
顾砚舟走过去,把小记从她怀里接过来。孩子的身子软下来,搂住他的脖子便不撒手。
三人出了庙门,沿护国寺街往回走。街上冷清了,卖糖葫芦的已经收摊,草靶子空着,地上粘着几坨化开的红糖渣。
走到槐荫胡通口,沈鹿宁开了口。
“见着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进院时,墨竹正在廊下侯着,手里端着一壶热水。顾砚舟把小记放到炕上,替他脱了鞋袜,盖好被子。小记翻了个身,嘟囔一句,把兔子灯笼压在胸口,又睡了过去。
沈鹿宁坐到桌边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没有倒茶,也没有点灯。窗纸外,巷子里最后几声爆竹映出零碎的红光。
顾砚舟在她对面坐下。
他把周伯的话讲了一遍。
老齐怎样逃出后墙,怎样在窑厂烧了三年砖,又怎样混进宁王府马房,最后随每年除夕的进贡队伍进宫搬货,他一样样讲出来,没有添减。说到“右胳膊抬不起来”时,声音停了停,后面的话放慢了半拍。
沈鹿宁坐在黑暗里,一直没动。
月光从窗纸上筛进来,落在桌面的陶罐上。罐口敞着,黄豆堆在里头。罐子外面系着一根细麻绳,绳上打着双钱结,是小记从省城一路带来的,赵氏给系上的。
她伸手拿起陶罐,把罐口朝下倒了倒。豆子没有落出来。她又把罐子正过来,两手捧着,拇指按住那枚双钱结。
“寄回来那把刀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贴着桌面过去。
“刀鞘上的布条,是左手系的。我拿到手时便觉得不对。右手使刀的人,缠布条的方向该从右往左绕,那根布条却反着缠。”
顾砚舟没有接话。
沈鹿宁的拇指在双钱结上来回蹭,一遍又一遍。麻绳粗糙,指腹被蹭得发热。
“他在那个院子里喂了十二年的马。”
她的声音仍轻,字却落得很实。
“十二年,他低着头叫仇人爷,叫长史大人。他右胳膊抬不起来,以前那只手能拉三石弓,能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出来。
双钱结被她蹭松了。她重新按住,按了两下,还是没理顺,手指抖了一下。
顾砚舟伸手覆住她的手背,手心贴着她的指头。
两人的手叠在陶罐上,许久没有挪开。
沈鹿宁吐出一口气。气息从胸腔提上来,在喉咙里绕了几圈,才从鼻腔慢慢放出去。
“不去找。”
她松开陶罐,将双手收回,放在膝头。
“他藏了十二年。我去找他,就是害他。宁王府的人盯着马房里外,我一个刚进宫的绣娘,去跟马房老卒搭话,用不了半日,所有人都会晓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