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藏了十二年。我去找他,就是害他。宁王府的人盯着马房里外,我一个刚进宫的绣娘,去跟马房老卒搭话,用不了半日,所有人都会晓得。”
她把陶罐推到桌边,摆得稳稳当当。
“我进宫,绣好寿屏,守住名分。他随车进宫,搬完东西就走。两条线各走各的,不碰面,不递话。”
她把话说得平稳,一句接一句,像是在给两个人定下一条不能越过的路。
“宫里迟早会遇上的。”
顾砚舟望着她。月光照出她的脸,眉头没有皱,嘴唇抿着,下巴绷得紧,把那股酸楚压在喉咙底下。
“好。”
他只应了这一声。
炕上的小记翻了个身。兔子灯笼从胸口滑下来,滚到炕沿边,红纸耳朵塌着,蹭过枕头。
小记的嘴动了动。
“外……公……”
声音含糊,像嘴里含着东西。说完,他把脸埋进枕头,后面的话全让棉花捂住了。
沈鹿宁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刚起身要去替小记掖被角,听见这两个字,便站在了原处。
外公。
白天在庙市上,小记和卖糖人的老婆婆攀谈。婆婆问他家里有几口人,他掰着手指头数,数到最后,说家里还有外公,可他从没见过外公。沈鹿宁就在旁边,听见了没有接话,只把小记拉走。
这话是赵氏告诉他的。赵氏给他让棉袄时念叨过,说他外公是个了不起的人。别的没多讲,只有这一句。
小记记住了,睡梦里也惦着。
沈鹿宁走到炕边蹲下,把被角掖进他腰下,手搁在他后背,一下一下拍着。小记翻了个身,张着嘴,呼吸又匀了,没再说梦话。
她拍了好一阵,才将手收回来。
起身时,右手从袖口里露出来,在月光下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食指那道旧痂被月色洗得发浅。
窗外泛起灰白的天光。正月初一的晨色还没亮透,巷子里已有零星爆竹声,远远近近地断着。
院门响了。
指节在门板上点了两下,停一停,又点了一下。
墨竹跑去开门,青禾从外头进来。少年的棉袄沾记露水,棉帽没戴,头发被风吹得乱,鼻头红着,喘得厉害,像是一路赶过来的。
他站在院里,弯腰喘了几口气,抬头看见顾砚舟从屋里出来,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。
“周伯的落脚点空了。”
顾砚舟走到廊下。
“今早我去城隍庙后街送东西,到了地方,门没锁,人已经走了。”
青禾从袖子里伸出手,掌心托着一件东西。
一枝腊梅。
枝子折断了,上头开着三四朵半开的花,花瓣蜡黄,沾着霜。断口齐整,是刀削出来的。
“桌上只搁了这枝。别的都收了,被褥卷走,灶台擦干净,连灰也没留。”
青禾把腊梅递到一半,手又收回去。他低头看了看花枝,喉结动了动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把腊梅放到廊下石墩上,两手重新揣回袖子。
“昨夜我从城隍庙回来,拐进南横街时,发觉后头有人。巡夜的都提着灯笼走正道,那个人贴着墙根走,脚步比我快一拍。我停,他也停。”
墨竹站在旁边,脸色变了。
“我也碰着了。”
他的手在膝头上搓了两下。
“昨夜跟您和夫人从庙里回来,到胡通口我去关院门,往巷子外头看了一眼。巷尾那棵枯槐底下蹲着个人,穿深色衣裳。我多看了他一眼,他便起身往东走了。”
晨光越过院墙,落到廊下那枝腊梅上。花瓣上的霜还没化,蜡黄的颜色在灰白天光里发闷。
顾砚舟拿起腊梅,转了一圈,查看断口。
一刀齐断。用刀的人,手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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