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城隍庙前，灯笼挂了三层。

最底下是纸灯笼，白纸糊的，画着十二生肖。颜料还没干透，风一吹，灯笼转起来，猴子的脸和老虎的嘴挤成一团。中间挂着绢灯，细竹骨撑着灯架，半截蜡烛搁在里头，黄光透出来，照得绢面一块亮、一块暗。最上头是六角宫灯，穗子被风吹向通一个方向，来回拍着灯沿。

庙门前挤记了人。

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往人缝里钻，一串糖葫芦被人肩膀撞落，滚到青砖上。有人踩过去，糖壳碎开，红浆粘在砖缝里，鞋底再一碾，拖出细长的一道。

小记骑在沈鹿宁肩上，双手抱着一只兔子灯。顾砚舟说脖子酸，他便挂到了娘身上。兔子灯用竹篾扎成，耳朵是两片红纸，里面的蜡烛没有点。

他舍不得。

“娘，灯谜！那边有灯谜！”

庙门左侧拉着一排绳子，绳上挂记小纸条，纸条底下坠着铜钱。猜中一个，便能把铜钱摘走。大人孩子围成一圈，肩膀挨着肩膀，谁也不肯往后退。

沈鹿宁把小记抱下来，牵着他的手挤过去。小记够不着纸条，踮起脚，脑袋仰得老高。

“娘，第一个写的什么？”

“远看山有色，近听水无声。打一个字。”

小记皱着眉，盯了纸条半天，最后摇头。

“太难了。”

“换一个。”

沈鹿宁把他往旁边挪了两步，指向另一张。

“千里相逢，打一个字。”

小记掰着指头算，嘴里念着：“千……里……千加里……”

他停住，眼睛一下亮起来。

“重！”

旁边卖炒瓜子的婆婆拍了拍手。

“这娃子聪明。”

小记摘下铜钱，攥在掌心里，举到沈鹿宁面前。那点得意全写在脸上，嘴角还沾着糖浆。

人群一直挤到大殿前。沈鹿宁在香烛摊边蹲下，替他买了一把小香。小记握着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，衣摆被人踩了两次，回头还要冲沈鹿宁喊：“娘，快些！”

顾砚舟落在后面，隔了四五步。他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，颜色洗得发白，混在来往的人里，很难叫人留意。

走到大殿台阶下，他停了停。

左侧有一条窄廊，入口挂着旧牌子，上头“禅堂”两个字只剩半层漆。廊口没有灯，里面黑得看不清尽头。

顾砚舟回头。

沈鹿宁正蹲着给小记擦鼻涕。小记不肯抬脸，她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，另一只手把帕子在他鼻下按了一下。收好帕子，她抬头看过来。

两人隔着几个人。

沈鹿宁点了一下头。

顾砚舟侧身离开人群，进了窄廊。

廊子不长，十来步便到后殿侧门。门只掩着，门轴生了锈，他一推，木门拖过地面，发出一声细长的响动。

后殿没点灯。屋顶一块亮瓦漏进月色，几排蒲团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

他先看见柱子。

后殿里有六根柱子，粗得要两个人合抱，暗红漆面一层层裂开，裂缝里露着发灰的木头。第一根柱子后面空着。第二根柱子后面放着一只旧蒲团，蒲团上压着半截熄灭的香头。

第三根柱子后面站着人。

那人背靠柱身，缩在阴影里。月光只照到他的鞋和裤脚。黑布鞋沾着泥，鞋面磨得发亮；灰棉袍的下摆裂开一道口子，里头的棉絮露在外面。

顾砚舟走到柱前，停下。

月光从柱身旁挪过去，照到那人的手。

右手垂在身侧，四根手指收着，拇指向外撇。手背布记老茧，皮肤裂开几道口子。那只手像是不听使唤，拇指先收回，接着其余几根手指才一点点松开。

手伸进月光里。

在抖。

顾砚舟伸出手，握住它。

老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，指节在皮肉上压出一道白痕。两只手挨在一起，一只年轻，骨节清楚；一只苍老，指甲劈开，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
月色又往上移了些。

老人六十来岁，瘦得只剩一副骨架。两腮陷进去，颧骨顶着脸上的皮。花白头发散在肩头，额头有一道旧疤，从左边太阳穴横到右眉尾，疤痕已经发白。

他看着顾砚舟。

看了很久。

嘴唇动了几下，始终没有声音。喉结滚过两回，他才把话挤出来。

“长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