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大了。”

声音哑得发碎。

顾砚舟没有抽手。

“周伯。”

老人扣在他腕上的力气又重了一下，随后松开。他把两只手在棉袍上用力擦了擦，像是刚从灶灰里捞出来，怕留下脏印。

“信上的事，你都晓得了？”

“架阁库的卷宗被韩长史调走了。”顾砚舟说，“花名册第一页也不在。他在找七号。”

周伯靠回柱子，吐出的白气在月色里散开。

“他找不到。”

“第一页在你手上？”

“嗯。”

老人抬起眼，声音更低。

“十二年前，我从安平巷撤出去，那本花名册原有八页。我把第一页撕下来，缝进棉袄夹层。剩下的七页塞回卷宗袋，谁也没看出少了一张。”

顾砚舟看着他，没有追问那件事。

周伯先开了口：“我妹妹在宫里，你晓得了？”

“周嬷嬷。”

老人嘴角扯了一下，笑意只停在嘴边，很快便散了。

“她进宫二十几年了。骠骑将军府出事时，她已经在淑贵妃身边。她动不了，也不能动。”

殿外有人敲了一下锣，声音隔着墙传进来。周伯等那阵响动过去，才继续说：

“我托她让了一件事，点名让沈鹿宁入宫。”

顾砚舟的手指在袖中收住。

“宫门一关，宁王的手伸不进去。鹿宁留在宫里，比在外头安全。内务府名册上写着她是太后寿屏的绣娘，这个名分能护她一阵。”

“只能护一阵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

周伯答得很快，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许久。

远处的大殿忽然炸起一串爆竹，声响密密地撞过来，后殿的瓦片跟着发颤。顾砚舟没有说话，等外头安静下来，才问：

“腊月进宫的那个人，青禾说，他冲着七号去。”

周伯的肩膀停住了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已的鞋面。鞋边沾着一块干泥，已经裂成了两半。他盯着那块泥看了几息，抬起头。

“那个人不是我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手背上的筋却凸了起来。

“随宁王府贺岁进宫的，是马房一个老卒。每年除夕，王府往宫里送贺表，跟车的下人里都有他。”

“叫什么？”

“老齐。”

后殿里只剩亮瓦投下来的月色。

周伯偏过脸，盯着柱子后面那片黑处。

“他在王府十二年，平日就在马房喂马。马夫、门房、车夫，来来去去的人多，没人会记他的脸。”

顾砚舟等着。

周伯的手在棉袍上擦了一下，又停住。

“右胳膊抬不起来。”

顾砚舟的呼吸断了一拍。

周伯没有看他，额头那道旧疤被月光照得发白。

“他叫老齐。右胳膊抬不起来。”

殿外又响起爆竹。小孩子的喊声夹在爆裂声里，远远近近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
顾砚舟伸手撑住柱子。指尖扣进漆皮裂缝，木屑从缝里掉下来，落在他的袖口上。

右胳膊抬不起来。

清河寄回来的那把佩刀，刀鞘上缠着一圈旧布。布条是左手系的，结打得歪，收口也歪。

寄刀的人，是老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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