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市从南城隍庙前头一直铺到护国寺街口。卖年画的、卖糖人的、卖泥咕咕的摊子挨着摊子,吆喝声搅在一起,隔三步便听不清是谁在喊。
小记骑在顾砚舟脖子上,两只手抱着一根糖人。糖人捏成孙猴子的模样,手里的金箍棒上还沾着几粒碎芝麻。他一口咬掉棒头,糖浆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“娘!那边有捏面人的!我要猪八戒!”
沈鹿宁走在旁边,一只手牵着小记垂下来的脚,防着他坐不稳。她没有看面人摊,只越过前面晃动的人头,朝庙市尽头那条窄巷望去。
墨竹蹲在巷口的炒栗子摊前,双手捧着一包热栗子,脸朝巷子里偏着。他帽檐压得很低,嘴唇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
沈鹿宁停住,蹲下去替小记系鞋带。
鞋带并没有松,她还是重新系了一遍。系好后,指尖在鞋面上停了片刻,又把结头往里塞了塞。
墨竹站起身,把栗子塞进怀里。他从巷口出来,绕过两个摊子,挤进人群,最后停在沈鹿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没靠近。
沈鹿宁直起身,拍掉膝上的灰。小记骑在顾砚舟头顶,举着啃了一半的糖人,嚷着要看耍猴。顾砚舟驮着他向前走了几步,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停下。
沈鹿宁拿起一朵红绒花,在指间翻了翻。
“多少钱?”
摊主比了个数。
她掏出铜钱,没有还价,把绒花别在袖口。转身时,她从墨竹身边经过,两个袖口碰了一下。
墨竹的嘴唇动了三次。
宁王府。
沈鹿宁脚步未停,只往前走了两步,到了顾砚舟身边。她伸手把小记从他肩上抱下来,放到地上,取出帕子替他擦嘴角的糖浆。
“爹,糖人的棍子我要留着。”
“留着让什么?”
“插在罐子里,跟黄豆作伴。”
小记举起啃光的竹棍,在半空挥了两下。
沈鹿宁擦干净他的嘴,牵着他往前走。她走得不快,和庙市里那些带孩子出门的妇人没有区别。
过了三个摊子,她偏过头,嘴唇挨到顾砚舟耳边。
“样布进了宁王府后门。”
顾砚舟脚下一顿。鞋底擦过冻硬的泥地,发出一声细响,随后又接上原来的步子。
小记扯着沈鹿宁的手往面人摊跑,才跑出两步,就被她拽了回来。
“娘,猪八戒!”
“回来再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猪八戒怕冷,得等天暖和了才出来。”
小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,觉得这话有道理,便不闹了。
三人从庙市南口出去,沿护国寺街往东走。墨竹隔着十来步跟在后面。到了槐荫胡通口,顾砚舟让沈鹿宁先带小记回院,自已站在巷口等他。
墨竹小跑过来,棉帽歪到一边,鼻头冻得通红。他把怀里的栗子塞给顾砚舟。
“绣会散场后,那个小太监抱着样布从陈家绣庄后门出来,走骡马市街,拐进南横街,又从南横街去了宁王府后街。”
他喘了口气,伸手搓了搓脸。
“宁王府后街有个角门。角门外停着一顶青布小轿,轿帘没放。小太监到角门前,跟门房说了几句话,把样布递进去。门房接过东西就进去了,小太监没进门,照原路返回。”
顾砚舟低头捏着那包栗子。栗子已经凉透,硬壳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“小太监走的时侯,脸上什么样?”
墨竹想了想。
“松快。跟差事办完了似的,还哼了两句曲子。”
顾砚舟把栗子递回去,转身进了院门。
正房里,小记趴在炕上捡黄豆。陶罐倒扣在一旁,黄豆滚得到处都是。他两只手忙个不停,嘴里一颗一颗地数。
沈鹿宁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那朵红绒花。绒毛擦过她的指腹,软得发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