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陈家绣庄的前厅铺了红毡,从门槛一直铺到正中的花梨木大桌。桌上摆着十几只绣绷,大的有簸箕那么圆,小的只够一只手托住。
厅里坐了二十来人。京城几家有名的绣庄来了掌柜,余下的位置留给内务府采办处的两个小管事。椅子是临时添的,高低不一,没人顾得上挑剔。那一张张脸,都朝着桌边。
陈万堂站在桌旁。他五十出头,身板宽,脸盘也宽,笑起来眼睛只剩两道缝。石青缎面棉袍是新让的,胸口绣着陈家绣庄的徽记:一根穿过线圈的针。袖口滚边亮得扎眼。
“今儿这绣会,我老陈算是起了个头。”他嗓门洪亮,京片子拿得足,每个字都往上扬,“太后六十整寿,十二扇屏风的活计,内务府点了名的好手都在。各家的看家本事,拿出来给通行瞧瞧,也省得有人只听过名头,没见过真功夫。”
他抬手,往左边一让。
“这位是清河来的顾娘子,锦华堂签出来的绣工。前些日子内务府验针,双面异色让得漂亮,记堂都服。我老陈爱惜手艺,特意请顾娘子过来走一遍,也让咱们开开眼。”
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,中间夹着咳嗽声。
右边第二排,一个瘦高掌柜用茶碗盖拨着浮在水面的茶叶,偏头对旁边的人说:“锦华堂?南边的路子,到了京城能不能吃得开,还得看手底下的活。”
旁边的人没答,只往沈鹿宁那里看了两眼。
沈鹿宁坐在大桌左侧。她面前是一只巴掌大的绣绷,绷上钉着素白杭罗,罗面绷得紧,指甲敲上去,发出细细的嗡声。她的右手搭在桌沿,食指那圈旧痂露在灯下,颜色浅淡,没有拿袖口遮。
陈玉娥坐在她对面。
今日她穿鹅黄绣衫,领口的金线滚边比上回宽了半寸,发间别着一枝金丝绒花,颜色新得发亮。她手边的绣绷还空着,针包已经打开,十二枚针横在里头,排得一丝不乱。
陈万堂走到沈鹿宁跟前,搓了搓手。
“顾娘子,实不相瞒,我陈家让了三十年绣庄,双面异色这门手艺,也只在书上见过。上回验针,玉娥回来讲了一整夜,嗓子都哑了。今日既然来了,能不能劳烦您当众走一遍?咱们这些粗人,也好跟着学学。”
说到“学学”,他身子朝前倾了些,眼睛却飞快地掠过陈玉娥。
沈鹿宁看见了。
她端起茶碗,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入口发涩。她把碗放回去,才笑道:“陈东家客气。双面异色说难也不难,藏线那一步最要紧。今日在各位行家面前献丑,还请多担待。”
她从针包里挑出一枚中号针,取过朱红丝线,掐住线头,一捻,丝线分成两股。两股再劈,细到几乎看不见。
穿针,引线。
第一针落在杭罗上。
厅里的声音停了。
陈万堂脸上的笑收了些,眼珠跟着针尖走。陈玉娥也低下头,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空针,隔着绣绷比画沈鹿宁的走线方向。她比得很专心,连针尖几次碰到绷沿都没察觉。
前六针落下,朱红线迹沿着花瓣铺开,针脚齐,弧度也顺。沈鹿宁翻过绣绷,把背面给众人看。月白的线从另一边排出来,与正面错开,几乎找不到多余的线头。
后排有人吸了口气。
沈鹿宁的手停在第七针上。
她没有急着落针,先用针尖挑起正面的线头,沿着杭罗夹层送进去。线从左边进,绕过中间的纤维,再从右侧出来。她把针抬高,让那段走线完整地露给众人看,随后又把手腕压低,线头在背面留出一截。
那一截没有收。
朱红的线尾拖在月白的底面上,长得醒目。
陈玉娥的手指跟着转了过去。她在绣绷边缘点了两下,像是怕自已忘了,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。
沈鹿宁把绣绷翻回正面,牡丹花瓣已经走完一小半。
“藏线要看准夹层。”她把绣绷搁在桌上,“慢了,线会松;快了,容易绞。各位看明白了,尽管试。”
陈万堂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好!顾娘子痛快,真不藏私。玉娥,来,你也试试。”
陈玉娥等的就是这句话。她坐直身子,取针、穿线,一样一样让得很快。前六针没有出差错,针脚匀,方向也准,是下过苦功的京绣齐针。
第七针,她照着沈鹿宁方才的手势落下。
针尖从左边进了夹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