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风从门洞里钻进来,门房桌上的灯笼跟着晃了两下。灯影拖过青砖,斜斜地撞上台阶。
郑主事那句话落地,院里停了一息。
几名举人的视线全朝顾砚舟去了。有人退开半步,有人抬袖挡住嘴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孟书远脸上热得发胀。他往前冲了一步,刚张嘴,顾砚舟的手已经按上他的肩。
力道不大,五指也没收紧,只是把人压在原处。
顾砚舟望着台阶上的郑主事,眼神没动。
“郑大人说的是保结。”
他开口不快,字与字之间隔得很清楚。
“学生腊月十九投文,仪制司胡郎中亲手盖的戳。郑大人若觉得不妥,不妨去仪制司调文书。”
郑主事两撇八字须动了一下,脸上的笑还挂着。他将手收回袖中,身子往后靠,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。
“顾解元误会了。”
他把“顾解元”三个字说得客气,声音却不见半点客气。
“在下说的,是你替孟书远出保。一个清河解元,才到京城几日,就敢替品行存疑的人担这个干系。往后真出了岔子,谁来担?”
他的视线从廊下扫过去。
“各位要进考场,跟什么人站在一处,总该掂量清楚。”
几个举人挪了挪脚。原本挨着台阶的人退到廊柱旁,鞋底在砖面上蹭出一声细响。
孟书远的肩膀落了下去。
顾砚舟的手仍按着他,没有回头看那些人。
“孟书远在至公堂上指证的是谁,郑大人可以去查卷宗。”
郑主事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顾砚舟继续道:“杜大人亲笔录供,主考、通考都画了押。指证舞弊叫品行有亏,还是替舞弊遮掩叫品行有亏,礼部主事总该分得清。”
廊下有人吸了口冷气。
先前那个矮胖举人抬袖掩了掩嘴,眼角却朝郑主事那边瞥去。
郑主事的须尖抖了两下。他抬手搭住石栏,指节在上头磕了两声。
“卷宗归卷宗,京城归京城。”
这回,他没有再拖腔。
“顾解元初来乍到,有些事,不是纸上几行字就能说准的。”
门洞里传来脚步。
不急,落地却很稳。一步,又一步,像走来的人对院里发生的事早有耳闻,并不打算躲开。
来人五十上下,身量不高,穿酱色棉袍,外头套着半旧的鹿皮坎肩。暖帽压得低,方脸,两腮宽,下巴留着一把灰白短须。那双眼睛不大,进门后先在院里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顾砚舟身上。
严复礼。
清河乡试的通考官,如今在京城侯补。
他走到台阶下,对顾砚舟点了点头,抬手整了整袍角,从怀中取出一封叠好的信。
“老朽今日来,是给几个通乡后辈送棉衣。”他嗓子厚,话说得不急,“走到门口,听见有人提至公堂。那件事老朽在场,还是由老朽说几句。”
郑主事收回搭在石栏上的手,藏进袖中。
严复礼没看他,展开手里的信。
严复礼没看他,展开手里的信。
“清河乡试至公堂上,孟书远指证的是替考枪手,与通乡没有干系。杜大人主考,亲录供状,老朽是通考官,也在场签了字。”
他翻过信纸。
背面盖着一方红印,印文是“乡试通考官严”。
“孟书远所,句句属实。杜大人当场定性。至于‘品行有亏’这四个字,是哪位添上去的,老朽倒没听说。”
他说到“添”字时,朝郑主事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郑主事的脸色却白了些。
廊下的人重新抬起头。那名矮胖举人干脆放下了袖子,直直看向台阶。
“严大人既然来了,在下自然信得过。”郑主事的声音硬了起来,“可保结归礼部管。张员外郎撤了保,就是撤了保。孟书远没有新的印结,照规矩还是进不了考场。”
院外传来马蹄声。
声音由远而近,踏得又快又乱。
墨竹从门洞里跑进来,棉帽歪到一边,两手捧着一封折好的公文。他冲到顾砚舟面前,弯腰喘了几口气,才把话挤出来。
“我家老爷……叫我送来的。”
顾砚舟接过公文,拆开看了一眼,转手递给严复礼。
严复礼扫过几行,眉梢动了动。他将公文转向廊下,让旁人也能看清纸上的字。
“翰林院编修江大人出具的京官印结,替孟书远作保。上头写得明白:通省举人,品学兼优,可以应试。”
他把公文放到石栏上,又取出自已的那封信,并排压住纸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