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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8章 会馆撤保

江南会馆在宣武门外的骡马市街上,三进院落,门脸不大。两扇木门贴着褪色的对联,横批“通乡互助”,金粉只剩下半层。

腊月二十,风比前几日又硬了些。风从门洞里灌进来,在院中绕了一圈,门房桌上的茶碗盖被碰得叮当作响。门房老头缩在棉袄里,两手捂着黄铜手炉,听见外头的动静,探出半张脸看了看,随即把头收回去。

正堂廊下站着七八个举人。有人跺脚,有人搓手,白气一团团从嘴边散开。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,眼睛却不时往台阶下飘。

台阶底下蹲着一个年轻人。

他二十出头,身形瘦削,颧骨撑着一张晒得发黄的脸。青布棉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旧包袱搁在脚边,包袱口没有系严,露出半卷文书。他把一张纸捏在左手里,纸边已经被掌心的汗浸软。

孟书远。

馆长端着茶从正堂出来,站在台阶上看他。

“孟举人,话我已经说过了。张员外郎昨日派人递了条子,说你的印结撤了,保结不算数。没有京官印结,馆里没法给你留房。”

孟书远抬头,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一点血。

“馆长,我投文还剩一天。您容我再想想”

“想法子可以在门口想,去茶馆也成。”馆长吹开茶面上的浮沫,声音不高,廊下的人却都听得见,“馆里有规矩。没有保结,不能留人。你是乡试第三十七名,题名录上查得到,可保结这件事,我让不了主。”

他端着茶碗往里走,走过两步,又回头。

“张员外郎的原话,我照传。他说你在至公堂上攀咬通乡,品行有亏。这样的保,他担不起。”

廊下没人接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一个矮胖举人用袖子挡住嘴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
“至公堂上攀咬通乡?这是怎么回事?”

“你还没听说?”旁边的人压低声音,“清河乡试那回,有人告舞弊,孟举人当堂指证了人。”

“指证舞弊也有错?”

“错倒没错。可那人听说在京里有路子。你把人指了,人家的路还在,你自已的路就难走了。”

声音渐渐低下去。几个人交换了眼色,谁也没往孟书远身边靠。

孟书远把纸翻过来,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。

纸上只有几行字,他一行也没看进去。指腹在纸边来回擦了两下,纸角又软了一圈。他把包袱口重新系好,撑着膝盖站起来,拍去袍摆上的灰。

门洞那头传来脚步。

来人走得很快,皮靴踏在冻硬的砖地上,一声接一声,落得稳。

顾砚舟进了院门。

他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,鼻尖冻得发红,青布夹棉直裰上沾着几粒碎雪。进门后,他先看了一眼廊下的人,随后才把目光落到孟书远身上。

“孟兄。”

孟书远张了张嘴,没能应声。

顾砚舟走到他面前,接过那张纸。条子上的字写得潦草,最后一行收得仓促,墨点溅在纸面上。右下角盖着一方私印,印泥呈暗朱色,纸张也比寻常竹纸厚。

“什么时侯撤的?”

“昨天傍晚。”孟书远清了清嗓子,声音仍有些哑,“我前天到京城,住进会馆时保结还在。张员外郎见过我,话说得客客气气。昨天一早,他还派人来问我吃过没有。到了傍晚,只送来一张条子,人没露面。”

顾砚舟抬起条子,对着天光看了看。

“张员外郎平常用这种纸?”

孟书远怔住。

“他前一封信,用的是白竹纸。”

顾砚舟把条子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着,左边却留有一道新折痕。纸纤维被压出白线,尚未完全断开。

他用拇指沿着折痕摸了一遍。

“这张条子,写的人和递的人不是通一个。”

孟书远看向他。

顾砚舟把纸举到两人之间。

“折痕在印章上方半寸。对折以后,印章正好露在外头。它原本夹在另一份文书里,有人借着递公文的路送进来,没走张员外郎身边的人。”

孟书远的手从包袱带上松开。

廊下有人听见“顾解元”三个字,忍不住探头。

“那是清河解元?”

“乡试头名。”

“他跟孟举人认识?”

议论声多了起来。

孟书远看着顾砚舟,低声问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借张员外郎的名头撤了我的保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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