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祥号的后门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。
顾砚舟沿着杏花巷走来。冻硬的泥地硌着鞋底,碎冰碴子被碾得细响。两边院墙高矮不齐,墙头枯草压着残雪。风从巷口钻进来,贴着墙根刮,耳朵很快失了知觉。
他在门前停了一下,抬手敲两声,隔了片刻,又敲一下。
门开了。
吴掌柜举着油灯探出半张脸。灯芯压得低,火苗被风吹向一边。他侧身让路,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向缺掉的半截耳朵,碰到伤疤,又立刻收了回来。
“来了有一刻钟。”他把顾砚舟让进门,低声说,“人在库房。”
门闩重新插上。吴掌柜领他穿过后院。
布匹捆子靠墙堆了两排,齐到人的腰间,上头盖着油布,四角各压一块砖。库房在后院尽头,门板上了锁。吴掌柜解下腰间那串钥匙,拣了半天,才抽出一把细长的。
锁簧弹开。
门板向里推去,发出一声长响。
库房里没有点大灯,角落的木箱上搁着一盏豆油灯,只照亮方寸之地。木箱旁坐着个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,灰棉袄的领子竖到下巴,膝头放着一只旧布包。他两手压在布包上,手指冻得通红。
听见脚步,他站了起来。
灯光从侧面擦过他的脸。脸窄,眉毛浓,下巴尖,唇上还没有长齐绒毛。眼睛倒亮,火苗在瞳仁里一晃,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顾砚舟停在门口。
这张脸,他见过。
省城贡院外,人群里有个捧墨锭的书童,挤在举子和仆从中间;秦三娘的茶铺里,也有个端茶倒水的小伙计,总低着头,走路贴着墙根。两张脸,一前一后,最后合成了眼前这个少年。
“青禾?”
少年肩膀松了一点。他弯腰行礼,膝盖还没直起来,便抬起了头。
“顾先生,我是青禾。”他的声音比脸显得粗,带着变声期的沙哑,语速很快,字挨着字往外赶,“宋先生身边的。周伯安排的。”
吴掌柜把灯拨亮,退到门口。
顾砚舟在另一只木箱上坐下。两人中间隔着那盏豆油灯。
“宋先生知道你的底细?”
“知道。”青禾搓了搓手,缩回袖里,“三年前,周伯托人给宋先生送过一封信。宋先生看完,第二天就收了我。那时侯我才十二。周伯说,到了宋先生那里,磨墨、端茶,别人问起,就说父母没了,是宋先生收的。别的话,一个字也别讲。”
他说到这里,嘴角往下扯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
“省城那回,贡院外头,我是去看您的。周伯交代过,清河有个姓顾的举人要进场,叫我远远认一认脸。记住了,以后才接得上。”
顾砚舟想起那日。
贡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,一个书童蹲在墙根捡墨锭,抬头看了他一眼,随即又低下去。那一眼稳得不像个端茶的孩子。
“这次怎么进京?”
“宋家年底给京城亲眷送年礼。一车腊肉,两坛老酒,四匹绸。宋先生让我跟车押货,东西送完,我没回去。”
青禾从怀里取出一卷纸。纸被l温焐得发软,递来时还带着一点热气。
“周伯让我带这个。”
顾砚舟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横竖都直,笔画硬得像刀口刻在砧板上。
除夕,城隍庙灯会,后殿第三间禅房。
他翻过纸背。空的。
纸条折了两折,收进袖中。
“周伯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晓得。”
青禾答得很快,随后才把声音压下去。
“他不让我晓得。初四晚上,纸条搁在我枕头底下。等我醒,人已经走了。他一贯这样,什么都只给一截,剩下的……不肯往外说。”
他说完抿紧嘴唇,眉间拧起一小道纹,又抬手把它揉开。
“不过他没事。纸条旁边压着一粒炒黄豆。那是我和他的暗号。人在,没事,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