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房里的人都退了。
罗姑姑最后一个出去。她走前把门带上,厚棉帘子落下来,连廊上的脚步声隔在外头。
偏厢比验房小了一半。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搁着茶壶,茶已经凉了,壶嘴还冒着一缕白气。窗户糊着新纸,日光透进来,桌面亮得有些刺眼。
周嬷嬷坐在桌的上首。
她没有端茶,两只手放在膝头。手背青筋凸起,手指瘦长,骨节粗大,拇指上戴着一枚旧铜扳指,铜色已经暗了。
沈鹿宁站在桌前,双手垂着。右手食指弯在掌心里,旧痂藏了一半。
“坐。”
周嬷嬷声音干脆,不高,字字落得清楚。
沈鹿宁拉开凳子坐下。凳面冷得透衣料,她背脊挺直,没有碰身后的桌沿。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周嬷嬷仍盯着她的手。看了许久,目光才移到她脸上。
“方才问你的话,再答一遍。”
沈鹿宁嗓音平稳。
“走金线是娘教的。娘走得早,只给我打了些底子。后来到了锦华堂,柳家老太太手把手教了三年,劈丝、配色、藏针,都是在柳家学的。”
周嬷嬷的拇指在铜扳指上转了半圈,停住。
“你娘姓什么?”
“姓沈。”
“娘家在哪里?”
“清河下河村。娘家的事,我记不大清了。”沈鹿宁一句一句地答,语速没有变化,“我娘嫁到沈家的时侯,村里人都说她是外乡来的。说了几十年,没人说得出她到底从哪里来。”
周嬷嬷没有接话。
窗纸上落着一根枯枝的影子,风吹过,影子晃了两下,又停在原处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。
帕子是旧白棉布,洗得发软,四角用藏青色细线锁了边。周嬷嬷把它铺在桌面上,推到沈鹿宁跟前。
“看看这个锁边。”
沈鹿宁低头。
针脚细密,间距齐整,线头藏在布里。她翻过帕子,背面通样找不到起针的痕迹。收针处,线从布料夹层穿过,指甲也抠不出线尾。
她伸手按住帕边,指腹沿着针脚走了一遍。
“这里的收针,线头从夹层走。最后一针回旋,扣住倒数第二针的线圈,外面看不到线尾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娘教我的时侯,也是这么收。她叫这个暗锁,说会的人不多。”
周嬷嬷把手从膝头抬起来,指头落在帕子的边沿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嘴角那两道纹路跟着扯了一下,很快又平下去。
“你学了多少?”
“娘教了几年。走金线、劈绒、暗锁,还有双面异色的底子,我都练过。”沈鹿宁将右手翻过来,让食指上的旧痂露在日光下,“她掰着我的手走针,重复了几百遍。后来这道疤,就是那时侯留下的。”
她抬起食指。
“金线比丝线硬,收紧时容易割手。娘说,手割了也不能松线。线一松,金面就毛了。”
周嬷嬷看着那道疤。
她看了很久,目光才从疤上移开,经过沈鹿宁的眉眼,停在那里。
“你娘……”
她的嗓子哑了一下。清了清喉咙后,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干利。
“她若还在,手艺放到京城,也数得上。”
沈鹿宁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头。指头在裙料上收紧了一下,很快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