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,天还没亮透,槐荫胡通口已经停着一顶小轿。
轿帘是靛蓝粗布,没绣花样。轿杆上挑着一面小旗,旗面被风吹得翻了翻,露出“广储”两个字。
内务府来接人了。
沈鹿宁穿着半新的藕色夹袄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住,耳朵上空着。她蹲在廊下,替小记重新系好棉袄上的扣子。
小记抱着陶罐,往里晃了晃。黄豆已经剩得不多,撞在陶壁上,声音稀稀落落。
“娘去几天?”
“不晓得。”沈鹿宁把他衣襟压平,“跟着爹,听话。”
小记抿住嘴,抱紧了陶罐。
顾砚舟站在廊下,手里搭着一件棉斗篷。他走过来,将斗篷披到沈鹿宁肩上,替她系带子。指尖碰到领口时,停了片刻。
“进了宫,只认两个人。”
“罗姑姑,周嬷嬷。”沈鹿宁接道。
顾砚舟点头,把结系好。是个普通的平结,绳头垂在她胸前。
小轿从东华门侧门入宫,穿过两道夹道,停在广储司院里。
院子不大,三面灰墙,北面是一排连廊。连廊尽头的屋子挂着厚棉帘,帘子一掀,热气便冲了出来。
验房里摆着两张长桌,桌面蒙着白绢,绷得平整。靠墙的木架上放着绣绷、线筒和各色针包。两只铜盆烧着银骨炭,盆沿被烤得发黑,热气贴着人的脸往上涌。
罗姑姑站在两张桌子中间。
她五十出头,身量不高,圆脸,下巴上有一颗黑痣。暗青褙子扣到颈下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。她转身时,钥匙碰在一起,叮当响了几声。
屋里已经侯着四五个绣工,都是内务府的老人。她们站在连廊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沈鹿宁进门时,几双眼睛抬起来,在她身上停了停,很快又各自移开。
右手边的桌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。
她二十出头,瓜子脸,眉毛描得细长,穿杏色绣衫,领口和袖边各压着一道金线。十指白净,指甲修得圆润,染着淡淡的蔻色。
她夹着一枚绣针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
陈玉娥。
她先看沈鹿宁的衣裳,又看她的手,视线在那道旧痂上顿了顿,嘴角向旁边扯了一下。
罗姑姑拍了拍掌。
“都到了。”
屋里的低语停了。
“今儿验针。太后六十整寿,要让十二扇屏风,主绣从你们里头挑。规矩就一条。”
她从架上取下两只针包,分别放到两张桌上,又拿出两块三寸见方的素绢。
“半炷香,各绣一片花瓣。用什么针法,绣什么花,自已定。香尽之前摆上桌。”
她走到墙边,点燃线香。
细烟从铜鹤口中升起来,贴着房梁散开。
陈玉娥先坐下。她从针包里挑出一枚细针,用指尖弹了弹针尖,才抬眼看向沈鹿宁。
“这位就是清河来的顾娘子?”
她的声音脆,京腔带着一点往上挑的尾音。
“锦华堂的名号,我倒听过。只是手艺嘛,终究是乡下学的底子。”
她侧过脸,看了看旁边的绣工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把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陈家在京城让了十几年绣活,什么料子没见过。乡下绣娘手糙,绣鞋面还成。绣屏风”
她故意拖了一下,指尖在针柄上敲着。
“怕是连劈丝都劈不匀。”
沈鹿宁没有接话。
她在左桌前坐下,打开针包。里头十二枚针,长短粗细排得齐整。她拿起最长的一枚,在指腹上掂了掂,放回原处,又取了第三枚。
针尖在指腹上擦过。
她抽来一根丝线,捻开。丝线分成两股,仍嫌粗,她便把其中一股再劈成四丝,挑出最匀的两根,合在一起,穿进针眼。
罗姑姑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手,眉梢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