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姑姑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手,眉梢动了一下。
香烧过三分之一。
陈玉娥那边已经起了势。她下针很快,牡丹花瓣的轮廓渐渐显出来,针脚密,排线整,绒面平顺,正是京绣齐针的路数。
绣完一段,她将绢面翻过去,给旁边的人看。
背面的线脚收得干净。旁边有人点头。
沈鹿宁才绣了小半片花瓣。
她每落一针,手腕便换一个角度,指头带着丝线贴过绢面,确认线丝平了,才重新起针。左手食指抵在绢背,针尖从指腹旁边穿出,一针挨着一针,间距没有乱过。
一个绣工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往她这边靠近。
绢面上是一道朱红。
丝线颜色沉,不亮,沿着花瓣边缘铺开,每一丝都带着细微的弧度。那绣工看过正面,又绕到桌后去看背面。
脚步停住了。
背面没有朱红。
月白色的线从绢后铺出来,另成一片花瓣。再看下去,那不是花瓣,而是一枝含苞的白兰。
正面盛开的牡丹,背面含苞的白兰,共用一块素绢。每一针穿过绢面,都通时照顾两边的纹样。
那绣工吸了口气。
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陈玉娥手里的针停在半空。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桌面,落到沈鹿宁那块绢上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后。
月白线迹铺得规整,和正面的朱红完全走着不通的方向。绢面翻回去,牡丹花瓣仍然完整,针脚藏得严实,找不出半点牵扯。
陈玉娥站了一会儿。
她手里那枚针从指间落下,碰到青砖,弹了两下,滚到桌腿旁。
她没弯腰。
罗姑姑走过去,拿起绢面,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第三次时,她的拇指顺着针脚摸过,在藏线的位置停住。
“这是双面异色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。
没人接话。
罗姑姑把绢放回桌面,抬头看向沈鹿宁,点了下头。
沈鹿宁起身,将针擦净,重新插回针包。指尖沾着几缕线屑,她低头在衣摆上蹭掉。
香烧到了底。
铜鹤嘴里的灰弯了一下,落在桌面上。
屏风后传来脚步声。
起初只有一下,接着又一下。布鞋踩过青砖,声音并不重,却让连廊边的绣工都低下了头。
屏风边沿露出一角灰衣。
衣摆下是一双黑面布鞋,鞋头方正,鞋面针脚细密。
灰衣老妇从后面走出来。
她头发花白,挽成整齐的纂儿,用乌木簪子固定。脸瘦,颧骨高,鼻翼两侧的纹路一直压到嘴角。她的眼皮向下垂着,目光却没有跟着垂下去。
罗姑姑退到一旁。
老妇走到沈鹿宁面前,站定。
她先看脸,再看肩膀和双手。最后,那道食指旧痂落进她眼里。
她看了很久。
沈鹿宁没有将手收回去。
老妇抬起眼。
“你食指这道疤,谁教你走金线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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