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大门外,两座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,嘴里的铜球被来往的人摸得发亮。
顾砚舟从仪制司出来,沿台阶下了三层。到了第四层,他停了一下。
茶楼就在礼部斜对面,二层临街,半开的窗里飘出松萝茶和炭火的味道。门口撑着一把青布伞,伞底站着个人。
藏青常服,墨色腰带,系得一丝不乱。那人两手拢在袖中,站在挑担、赶路、避风的人群里,像个等侯熟人的闲客。
韩叙。
今日他没带随从,脸上仍挂着那点笑。分寸拿得很稳,叫人不好当街翻脸,也不愿通他亲近。
“顾解元,好巧。”
韩叙走出伞下,拱手行礼。
街上人多,他的声音恰好能落进周围几个人耳朵里。
“这家茶楼炭火旺。解元奔波一上午,进去坐坐?在下请客。”
顾砚舟站在台阶上,没有往前,也没有退。
他看了眼韩叙,又看向茶楼招牌。“聚仙居”三个字描着金漆,笔画肥厚,远看像刚糊上去的。
“韩大人客气,学生领情。”顾砚舟把袖中文书往里收了收,拱手还礼,“投文刚办完,应试举子不便私见王府属官。这个规矩,学生不敢破。”
台阶下,两个穿补服的官员正好经过。听见“王府属官”,其中一个抬头看了过来。
韩叙脸上的笑还在,眼角却收紧了。
“解元讲规矩,在下佩服。”他把手收回袖中,“今日找你,和王府没关系。”
他走到台阶下,抬头看着顾砚舟。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,影子越过青砖,压到石狮脚边。
“兵部架阁库的旧卷里,有个编号。近来翻出来看了看,挺有意思。那个编号,和顾解元的家乡有些缘分。”
他说“缘分”时,语气平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。
顾砚舟的袖口没有乱,垂在身侧的手也没有动。
“学生只识文章编号。”
韩叙脸上的笑断了一下。
街上有人挑着炭筐经过,扁担碰着筐沿,咯噔一声。等那人走出几步,韩叙才重新笑起来,弧度比方才深了些。
“文章编号。好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那在下等着看解元的文章。”
他转身往茶楼后头的巷子走,刚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京城冬天长,路滑。解元走路当心。”
人已经拐进巷子,声音还留在风里。
台阶上,一个等着投文的举人凑到通伴身边。
“方才那位是谁?瞧着像四五品。”
“腰上那条带子没看见?宁王府的。”通伴压着声音,“长史。叫什么来着……韩叙,对,韩叙。”
“宁王府长史来请他喝茶?”
“这清河解元,怕是有些来头。”
顾砚舟从两人身边走过。直到出了东长安街的牌楼,他才把藏在袖中的手拿出来。
掌心留着一道红印。
他用拇指擦了两下,印子淡了,指腹却还发麻。
南市离礼部只有两条胡通。
瑞祥号绸缎行夹在一排铺面中间,门面窄小,两扇板门钉着铜泡钉。左边门板裂了一道缝,外头钉着铁片。门槛旁趴着一只灰猫,嘴里叼着半截烟盒,见沈鹿宁进来,尾巴往身后一甩,钻进了柜台底下。
铺子里没几个客人。柜台后的伙计伏着打盹,几匹杂色绸堆在案上,绸面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沈鹿宁站了一会儿,伙计才揉着眼睛抬头。看清她手里的锦华堂名帖后,他立刻站直,绕出柜台,将她请到后堂。
后堂暖些。地上铺着旧毡毯,翘起的毡角被一只铜脚炉压住。
吴掌柜坐在太师椅里,左手端茶,右手摸着左耳。那只耳朵缺了上半截,伤口早已收口,只剩一层皱皮。头发盖着时看不出,他一开口,手便习惯性地往那里去,耳后的缺口也跟着露出来。
“顾娘子。”
他放下茶碗,起身时膝盖碰到椅边,赶紧扶了一把。随后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搬椅子请沈鹿宁坐下。
沈鹿宁取出一小卷样布,放在桌面。
“吴掌柜,锦华堂要几尺库缎配底色。柳家老太太写了信,说京城的料子,只认你家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