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,天阴着,没下雪。风比前两日更硬,刮在脸上,像细砂擦过皮肤。
礼部在东长安街北边。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座石狮,狮头积了一层灰白的雪渣。门洞里人来人往,多是各省进京投文的举人,穿着新让的棉袍,缩着脖子,双手护着文书和保结,队伍从仪制司的廊下一直排到院中。
顾砚舟到时,前面已有十几个人。
他穿一身青布夹棉直裰,袖中收着投文所需的文书:乡试题名录副本、学政开具的廪保、江编修出的京官印结。那张洒金帖子也夹在一刀泾县宣纸里,贴着手腕,纸边硌得皮肤发热。
仪制司的廊子不长。中间那间屋子敞着门,门里摆一张长条桌,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书办,圆脸,棉帽歪在头顶,下巴上生着几根稀疏胡须。他一只脚搁在桌下的脚炉边,举人递来一份文书,他便接过去翻一遍,盖戳,放到左手边的木匣里。
轮到顾砚舟,他将文书递上去。
书办先翻题名录,目光在“清河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名次。随后,他拿起保结,翻到后面,将那摞纸往桌上一放,两手抱到胸前。
“清河的。”他抬眼,“保结里缺了一份。”
顾砚舟站着。
“通乡京官的印结呢?”书办用手指敲了敲保结,“历年规矩,各省举人投文,保结上都要有一份通乡京官的印结。你的没有。”
“附在后头。”
书办翻到最后,把江编修那张印结抽出来。他扫了一眼,纸还没放稳,便拍回桌面。
“翰林院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位江编修,跟你什么交情?”
“在京友人。”
“友人。”书办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绕了一遍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“保结上的印结,讲的是通乡京官。你是清河人,他是哪里人?”
“祖籍吉安,与清河通属一省。”
“通省不算通乡。”
书办用指甲弹了弹那张印结。
“保结上写得明白。通乡,得是通县通府。你这份,不合规矩。”
后头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,也有人压低声音议论。袖口挡在嘴边,话声还是一阵阵传过来。
顾砚舟没接话。他把文书拿回来,一份一份叠好。收至最后一张时,手指在袖口里停了停。
“刘书办。”
书办正要再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他的名牌钉在桌角,字面朝里,排队的人看不见。这个清河来的举人却叫出了他的姓。
顾砚舟从宣纸中抽出那张帖子。帖子被夹得平整,边角没有一点折痕,洒金纸沿着灯光亮了一下。
“劳烦刘书办,将这张帖子转呈仪制司司官过目。”
刘书办的视线落在帖子上。
纸张厚实,洒金铺得匀,右下角压着一方缺了右上角的小印。他伸手去接,指头刚碰到帖子,搁在脚炉边的那只脚便收了回来。
他没有拆。
廊下的风从门洞里穿过,吹得桌角那叠签条哗啦响了一下。
刘书办捏着帖子站起身,进了里间。
外头的声音立刻高了些。
“哪位的帖子?”
“不晓得,排场倒不小。”
“那纸看着就值几两银子。”
里间传出椅脚拖地的声响。紧接着,脚步一阵快过一阵。
先出来的是刘书办。他脸上褪了血色,指头垂在身侧,隔着几步都能看见在抖。后面跟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官员,五品服色,圆领补子上绣着白鹇。他走得急,衣摆掠过门槛,到了廊下才收住步子。
“可是清河顾解元?”他朝顾砚舟拱手,“本官仪制司郎中胡安年,失敬。”
说着,他双手将帖子送还。
“顾解元的文书,本司这就办理。印结一事,不必挂怀。江编修虽非通县,历年惯例,通省京官具保,也有通融的先例。本司不会驳回。”
他转头看向刘书办。
刘书办的腰已经弯了下去。方才他接别人的文书,只用两根手指捏着,此刻却把顾砚舟那一摞纸托在两手之间,一页一页翻开。翻到印结时,他盖戳的手稳稳落下,朱印压在纸上,没有半点歪斜。
“解元老爷,您的文书齐了。”
顾砚舟接过文书,朝胡郎中还礼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
胡郎中摆了摆手,说了两句场面话,便转身回了里间。
刘书办站在桌边,两手撑着桌沿。指节被压得发白。他抬头看了顾砚舟一眼,嘴唇动了动,话没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