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编修来得比墨竹说的早。

天还没亮透，院门外先响起马蹄。蹄铁踩在积雪上，咯吱，咯吱，到了门前才停。

墨竹披着棉袄去开门，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
前头那位五十出头，身形瘦削，穿一件石青色夹棉直裰，领口扣到最上面。两鬓已经花白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腰背挺得笔直。只有右脚落地时比左脚重半分，走得久了才看得出来。

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二十四五岁，长脸，眉眼与他有五分相像，身上还穿着翰林院的青色公服，衣摆沾了泥，大概是从衙门直接赶过来的。

江编修进门，先向沈鹿宁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，落到顾砚舟手边那张红帖子上。

“昨夜收到的？”

顾砚舟把帖子推到桌子中间。

江编修坐下，拿起帖子，翻到背面。看清右下角的针纹后，他捏着帖子一角，将纸举到灯下。灯火从洒金纸背后透过来，那根针的纹样更清楚了。

他看了片刻，把帖子放回桌上。

“这个纹样，我不认得。”

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，低头看了看。

“我认得。”

他说话声音不高，语速也稳。“陈家绣庄的记号。京城有些名号的绣庄，都有自已的徽记。陈家的就是这根针，针眼穿线，线尾绕成一个圈。他们每年给京官府上送年礼，帖子上都印这个。”

灶上的水壶响了起来，壶盖被蒸汽顶得哐哐作响。墨竹赶紧过去提水，屋里这才有了别的声音。

沈鹿宁将红帖子收到一旁，拿茶碗压住。

“江大人一早过来，总不会只是为了这张帖子。”

江编修看了她一眼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纸，放到桌上。手掌按着纸卷，指腹在边缘停了一下，才道：“宋先生在信里说，顾解元信得过，顾娘子也信得过。老朽今夜说的话，出了这道门，就当没说过。”

顾砚舟拱手。

“江大人放心。”

江编修这才松开手，将纸卷展开。

那是一份抄件，字迹端正齐整，显然出自他本人。上面没有原档，只列了几条要紧的内容。

“兵部架阁库里，存着各大将军府的旧档。那些东西封了十几年，平日里没人调阅。上月初，有人拿兵部签条去取骠骑将军府的亲卫花名册。”

他抬手，指腹压在纸上一行字上。

“签条上的名字，是宁王府长史韩叙。”

顾砚舟低头看着那两个字。

他的手放在膝上，五指扣住布料。两息后，指节松开，布面上留下几道浅痕。

“册子调出来了？”

“调出来了。”江编修说，“一共八页，每页十人，从一号排到八十号。”

他停下，抬眼看向顾砚舟。

“拿出来的时侯，少了一页。”

炭盆里响了一声。火星从炭缝里跳出来，落在铜盆边，转眼灭了。

“第几页？”顾砚舟问。

“第一页。一号到十号。”

江庶吉士从父亲身后走到桌旁，接过话头。

“韩长史拿到册子后，在架阁库里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时脸色很差。第二天，宁王府往刑部递了公文，问十二年前骠骑将军府抄家案的亲卫下落。”

他伸手把纸上的一角压平。

“刑部说卷宗已经移交大理寺。大理寺回话，说案子结了，不予调阅。”

“碰了钉子，还在找。”沈鹿宁道。

“嗯。”

江庶吉士点了下头，语气依旧平稳。“这几日，他一直在找那一页。兵部有个退下来的老书办被他寻到，银子摆到桌上，人没松口。”

沈鹿宁坐在炕沿，两手放在膝上。她右手食指搭着左腕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按在通一个位置。

江编修把纸重新卷起。

“册子上的一号到十号，都是谢家嫡系亲卫，跟着骠骑将军最久。抄家那年，这十个人一块儿失了踪。官府追了三年，一个也没找到。”

他将纸卷收入袖中，声音低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