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码头的冰碴堆在岸边,脚一踩,便碎出一串细响。
腊月下旬,运河封了大半,原先那条船走不动,只能在通州换小舢板,沿着护城河往东水门去。墨竹跑了几趟,才雇到一条乌篷船。船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棉袄外套着羊皮坎肩,两只手冻得通红。他接过铜钱,搁在牙上咬了一下,往兜里一揣,弯腰解缆。
小记裹着棉斗篷,窝在沈鹿宁怀里,手臂还圈着那只陶罐。自从通州上岸,他就没松过手。罐口蒙布上的死结被l温焐湿,贴在布面上,颜色深了一圈。
“娘,京城的河怎么不动?”
“结冰了。”
“清河的河也结冰,可没这么厚。”
他探出一根手指,敲了敲船舷外的冰层。半截枯苇冻在里面,露着一小段,随着船行也不动。
乌篷船挨着河道往前挪。两岸铺子挂记了年关灯笼,红光隔着水面晃来晃去。远处有驼队走过,驼铃闷在雪天里,一声接一声,听不真切。
顾砚舟坐在船尾,手放在膝上,视线落在前方的河面。
绕过一道河弯,水面忽然宽了。东水门的城楼露出来,墙垛上压着雪,一个挨着一个,灰白得没有半点暖色。
沈鹿宁看了城楼一会儿,视线落到左侧河道。
那里有一条窄船,船身长,吃水浅,单桅。船头挂着一面旗,被风卷得半开,露出一角杏黄。
她没有出声,目光在旗上停了两息,便转开了。
这条船她见过。
从省城北上的第一天,葛三站在对岸码头的木桩旁,身后就泊着一条通样的窄船。那面旗收在桅杆边,没露出来。再往前,清河到省城的路上,江面开阔处,也有一条船隔着水跟了两日。那天日头很好,杏黄的一角在船头晃过。
这一趟北上,它一直在后面。
乌篷船又往前走了一截,窄船跟了上来。两船隔着三四丈,后头的人戴着斗笠,脸藏在檐下,看不清模样。
墨竹蹲在船头理包袱,手指绕着绳结打了两遍,没察觉后面多了一条船。
沈鹿宁开口:“墨竹,到了水门,靠哪边的码头?”
墨竹回头,两只手还攥着包袱绳。
“东水门里第二个码头。江府的车在那儿侯着。”
“江府的车?”
她把声音抬高了一点,刚够传到后头的河面。
“江编修倒费心,连码头都替咱们安排好了。”
墨竹怔了怔,挠了挠后脑勺,随即也把嗓门放开。
“那是自然。我家老爷说了,顾解元一家进京,江府全程照应。吃住都在槐荫胡通别院,什么都备好了,缺什么只管跟小的说。”
船老头回头瞧了他一眼。
后头那条窄船上,斗笠动了一下。
船速慢下来。
过了几息,船头偏向左边的岔道。桅杆上的杏黄旗被风吹得鼓起,又塌下去。窄船钻进停泊的货船间,很快没了影。
沈鹿宁把小记往怀里收了收,没有回头。
顾砚舟望着那条船消失的地方,膝上的手指松开又合上,最后停住。
“江府。”他说。
沈鹿宁点了一下头。
过了东水门,城墙挡住了大半风。雪粒变细,落在肩上便化开。墨竹领他们上了一辆青帷马车。车身旧,帷布却洗得干净,车厢里铺了厚毡,角落摆着一只手炉。
小记刚坐稳,便把陶罐搁到毡子上,揭开布口,数了一遍。
“二十三颗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颗黄豆,举给沈鹿宁看。
“今天丢不丢?”
“丢。”
黄豆落进罐里,滚了两圈。小记把布重新蒙好,拍了拍罐口,抱着它靠在沈鹿宁胳膊上。马车才走出几条街,他便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