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三,天还没亮,下河村的鸡也没叫头遍,顾家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。
赵氏一夜没合眼。
她在灶房里烙饼,烙好一张,便拿油纸隔开一张。葱油的、放糖的,还有夹了腊肉丁的干饼,层层叠进包袱。包袱装记了,她又往缝里塞咸鸭蛋,先放六个,想了想,再添四个。
布包鼓得像要撑破。
“弟妹,够了。”
沈鹿宁站在灶房门口。
“够什么够?”赵氏没回头,拿膝盖压住包袱,两只手扯着布角往里拽,“船上几十天,吃船家的饭?那饭能入口吗?上回柳东家的船送来的咸菜,齁得小记半夜起来喝了三回水。”
包袱口终于系住。赵氏拍了两下,里头的鸭蛋跟着碰出声。
她停住。
“碎了一个。”
“碎了就先吃那个。”
赵氏直起腰,用围裙擦手。擦了一遍,没停;又擦了一遍,直到手背泛红,才把围裙角放下。
里屋传来脚步声。
小记已经醒了。他穿着棉袄和夹袄,身上裹得圆圆的,脖子围着一圈兔毛,只露出一张脸。他抱着新陶罐,罐口蒙了布,布上系着那个死结。
“娘,三十颗。”
他把陶罐举起来晃了晃,里面哗啦作响。
“我数了三遍,一颗都不少。一天丢一颗,丢完了,爹就考完了。”
顾砚舟在他面前蹲下,用指节碰了碰罐身。
“会试三场,前后九天。”
小记掰着手指算,算到一半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那剩下的呢?”
“等放榜。”
小记立刻把陶罐抱回怀里。
“那我也数。”
天色刚泛白,院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张三拄着一根新削的木拐。他的脚早已好利索了,走到哪里却还带着,理由是拄惯了,手里空着难受。他把一个小布袋塞给顾砚舟,布袋沉沉坠在掌心。
“大哥,河滩上捡的鹅卵石。我挑了一个秋天,都是圆的。”
他挠了挠后脑勺,脸膛被寒风吹得发红。
“考棚里冷,拿灶灰烧热,揣怀里,能焐一阵。”
顾砚舟收下布袋,对他点了点头。
春花捧着一双新纳的棉鞋,鞋头绣着两只小老虎。她将鞋塞给沈鹿宁,嘴唇动了几次,才说出一句:
“大嫂,酒曲我天天翻。”
王婶子从人群里挤到前头,嗓门压过了旁边所有人。
“解元娘子,到了京城见着太后,替咱们下河村磕个头!就说咱村今年稻子收得好,一亩地多打了两担!”
“婶子,太后管你家的稻子让什么?”
“那能一样吗?我家的稻子,也是皇上的稻子!”
“那能一样吗?我家的稻子,也是皇上的稻子!”
人群里笑开了。
赵先生站在后面,没往前挤。他两手揣在袖中,袖口露着那只木盒的轮廓。见顾砚舟看过来,他只抬了抬下巴。
赵氏背着那个大包袱,一直送到村口老槐树下。
她把包袱交给顾砚舟,又去理小记的兔毛领子。领子已经很平,她还是拆开重理了一遍。理完又有一根毛翘起来,她伸手按下去,过了一会儿,才收回手。
“到了京城,记得写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信写长些。你写的字我认不全,叫赵先生念给我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嫂。”
赵氏转向沈鹿宁。她嘴唇抖了几下,眼泪先掉下来。
“我不问了,就说一句。你们一家子,都要囫囵个回来。”
沈鹿宁替她把鬓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回来。”
清河渡口停着一条客船。两根桅杆,船身刷着桐油,船头挂着一对防风灯笼。跳板旁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穿青布棉袍,鼻头冻得通红。
看见他们,他赶紧迎上来作揖。
“可是清河顾解元?小的叫墨竹,是江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