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搓了搓手,呵出一团白气。
“我家老爷江编修叫少爷来接。少爷去年新点了庶吉士,翰林院里走不开,叫小的先到渡口侯着。小的侯了三天。”
顾砚舟还礼。
墨竹上前接赵氏那个包袱。包袱刚到他手里,胳膊便往下一坠,他赶紧收住脚。
“这么沉。”
小记抱着陶罐,仰头告诉他:
“里面有饼,还有鸭蛋。碎了一个。”
墨竹被逗笑了,冻红的鼻头皱了一下。
船离了岸。
北风从江面刮过来,帆布撑起,绷得一阵阵发响。岸边的人退到远处,先看见王婶子挥着头上的蓝布,后来连人影也辨不清了。
赵氏还站在青石台上。她两手拧着围裙角,直到船身转过弯,也没换地方。
小记扒住船栏,冲岸边喊:
“二婶!”
风把声音吹散了。
到了江心,天色沉下来。
起初只是几片白,落在船篷上,落在小记的兔毛领子上,碰到便化成水。过了一阵,雪密了,江面只剩一片灰白,两岸的枯苇顶着薄薄一层白霜。
“娘,下雪了!”
小记伸手去接。他捧着一小汪水跑到沈鹿宁面前,掌心冻得发红。
“今年头一场。”
“今年头一场。”
沈鹿宁拿帕子擦干他的手,让墨竹把孩子带进舱里。
她留在船头。
雪落到肩上,发间也落了几片。她没有抬手去拂。
对岸有个小码头,几根木桩扎在水里,桩上系着两条空划子。码头边站着一个人,穿灰衣,戴毡帽,肩头积了雪。他站得很稳,连避雪的意思也没有。
船近了些,沈鹿宁看清他的脸。
左耳垂上有一颗黑痣。
葛三。
那年京城快船上,隔着一船人盯了她一路的灰衣男人,此刻站在对岸。他抬起手,朝船头拱了拱。
动作很慢,规矩也很足。
沈鹿宁没有避开。
她的右手垂在身侧。雪落在手背,化成水,沿着指缝往下流。食指上的旧痂露在外头,被寒风吹得发红。
葛三收回手,转身走进码头后的枯苇。灰衣很快被白茫茫的雪遮住。
舱帘响了一声。
顾砚舟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棉斗篷。他先替她披上,再把带子系好。系到一半,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岸。
码头上只剩几根积雪的木桩。
“看见谁了?”
“陆家那个跑腿的。”
顾砚舟手里的带子停了一下,很快又系紧。
“他来送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沈鹿宁拢住斗篷。
“送到这里,是叫我们晓得,一路都有人看着。”
顾砚舟站在她旁边,没有应声。
墨竹从舱里探出身。他猫着腰,手里捏着一封信,信封上沾了几片雪。
“顾解元,险些忘了。”
他把信递过来,脸上露出一点过意不去的神色。
“少爷交代了,得等船开远,离了清河地界才能交给您。小的方才哄小少爷,一转眼就给忘了。”
顾砚舟接过信。
信纸很薄,折了两道。拆开后,纸上只有一行字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写信的人落笔时停了一下。
沈鹿宁站在他身侧,将那行字看完。
“京城有人翻出了骠骑将军府的旧卷宗,要你进京后先别去安平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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