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书办站在桌边,两手撑着桌沿。指节被压得发白。他抬头看了顾砚舟一眼,嘴唇动了动,话没出来。
顾砚舟收好文书,转身往廊外走。
走出两步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刘书办端着一碗茶追上来,跑得鞋底打滑,到了顾砚舟面前才站稳。他把茶碗举过去,脸上挤出一层笑。
“解元老爷喝口热茶,外头风大。方才是下官眼拙,您别”
顾砚舟低头看了看茶,又抬眼看他。
“不必了。”
他将帖子收进袖中,穿过廊下那排等侯投文的举人,出了仪制司院门。
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。
他走远后,仍有几道目光追在背上。
江府别院里,沈鹿宁坐在桌前。素笺铺开,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匀。她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:
“初八准到,携锦华堂旧样一幅。”
落款是“清河顾沈氏”。
她把笺纸放到一旁,等墨迹干透,又拿起陈家送来的红帖子。帖子内页只有“恭贺乔迁”四字,字写得端正,旁边没有别的话。
她在末尾添上“锦华堂”三个字。
笔锋落下,墨水在纸面聚成一小团。她停了一下,用笔尖将那团墨收进横画里。
旧样要带。
既然陈家要看她从哪里来,她便把锦华堂的名号摆到他们眼前。至于他们要从这三个字里找什么,得看他们自已能看出多少。
笺纸干透,她折好,塞进信封。封口处蘸了点糨糊,用指腹抹平。
院门响了。
顾砚舟走进来,衣上带着外头的寒气,鼻尖被风吹得发红。他把文书放到桌边,抖落袖口的雪渣。
“办妥了。”
沈鹿宁点头,将回帖递给墨竹,让他送去陈家绣庄。
墨竹接了信,转身跑出院子。门重新合上,院中只剩槐树上的冰棱滴水,落在青砖上,隔一阵响一下。
顾砚舟在桌边坐下,倒了一碗热茶。他没有急着喝,只用两手捂着碗壁。
“有个姓刘的书办,故意卡印结。”
沈鹿宁盖上砚台。
“用了帖子?”
“嗯。司官亲自出来办的。”
“他自已多事,还是有人递了话?”
顾砚舟捧着茶碗,想了片刻。
“看不出来。手边压着一叠签条,抬头是礼部的。最上头那张露出半个字,笔迹不像公文。”
他说着,把茶碗搁下,伸指在桌面上写了一笔。
横折,收锋很快。
沈鹿宁看着那一笔,指尖在桌边碰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院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马走得不急,蹄铁踩着积雪,从胡通东头一路过来。到了江府别院门前,停了。
屋里没人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马蹄又响起来,往西边去了。
顾砚舟起身,走到窗边。他拨开窗纸上那处破洞,朝外看。
胡通口站着一个人。
藏青常服,墨色腰带,两手背在身后。枯柳枝上挂着冰棱,他站在树下,脸上带着笑。
韩叙抬手,隔着一整条胡通朝窗户拱了拱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太远,声音传不过来。顾砚舟只看见那张嘴停了一下,随后一字一字地开合。
他盯着那口型。
京城的茶,比省城的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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