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尖从左边进了夹层。
线卡住。
陈玉娥往外抽,杭罗上的针脚跟着歪了,第五针和第六针之间裂开一道口子。她停了停,把线倒回去,又换了个位置下针。
还是卡住。
朱红丝线和月白底线缠在一起,绞成一小团。她用针尖去挑,挑了两次,线团反倒越缩越紧。
茶碗盖碰上碗沿。
一声脆响。
后排有人没忍住,笑从鼻腔里漏出来。旁边的人赶紧低头喝茶,肩膀却跟着抖了起来。笑声很快散开,压着,断断续续地落在厅里。
陈玉娥抬起绣绷,想把背面的乱线挡住。绣绷一翻,正面的针脚全露了出来。那道裂口横在牡丹花瓣中间,朱红的线被扯得歪斜,像花瓣从中间破开。
她的手垂到桌边,针还夹在指间。两息后,她松了手。
针落在绣绷上,弹起,又滚过桌面。
陈万堂还维持着方才的笑。他背到身后的手捏住袍摆,松开,再捏住。袍角被他揉出一块深色的褶皱。
沈鹿宁没有看陈玉娥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布,搁到陈万堂面前。
“陈东家,今日来得匆忙,没带什么像样的礼。这是锦华堂的旧样,柳家老太太留下的底子,花样是我描的。您若不嫌弃,拿去看看。”
陈万堂伸手接过。
布卷展开,一尺见方的素绢露出来。绢上是一枝老梅,枝干用线层层压出纹理,花瓣用了绒绣,指腹摸过去,有细茸一样的触感。右下角盖着一方朱印,三个字清楚得很:锦华堂。
几个掌柜围了过来。
瘦高掌柜把茶碗放下,身子探过去,几乎要碰到绢面。
“这枝干的走线,是苏绣的老路子。柳家的印我认得,锦华堂在南边让了多少年,不是徒有名声。”
另一人伸手,却没敢碰绢,只隔着半寸比了比:“花瓣用了绒绣,旁边又接丝绣。这个配法少见。”
“师承有根。”有人说,“陈东家这回请对人了。”
话声一层叠一层,挤记了前厅。
陈万堂捧着旧样,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他脸上的笑没了,手指却还托着绢角,不敢折出一道痕。
绣会散场时,天已经黑透。
沈鹿宁走到门口,脚刚跨过门槛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。
她回头。
一个小太监从厅里追出来,约莫十三四岁,穿着广储司的灰布袍。袍子大了一圈,下摆拖在地上,他两手捧着那幅锦华堂旧样,跑得胸口起伏。
到了门口,他停住,弯腰行礼。
“顾娘子,上头吩咐,这块样布奉命取回去瞧瞧。”
“上头”两个字,他压得极低,像只让沈鹿宁一个人听见。
说完,他抱紧绢布,转身往巷子里跑。宽大的袍角扫过青砖,卷起一点灰。跑到巷口时,他脚下拐了一下,方向偏向南边,随后才重新加快。
沈鹿宁站在门槛上,没有追。
南边,是宁王府后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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