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串叮当作响,罗姑姑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。她走得不快,脚步却落得实。到了库房门口,她停下,先看桌上排着的三轴金线,又看高德顺的脸,什么也没问,走到桌前,拿起当中那一轴。
她用拇指在线面上摸了一下,又摸回来。
放下线轴,她抬脸看沈鹿宁。
沈鹿宁从袖子里取出那截用油纸包着的线头,放在桌上。
“罗姑姑,劳烦借一支蜡烛。”
春杏跑去取来一截蜡烛头,在桌角点着。火苗细小,只有黄豆那么大,晨风一吹便歪向旁边。
沈鹿宁拿起线头。线头不过一寸来长,她捏住一端,把另一端伸到火苗上方。
火舌舔上金线。
线面先亮了两息,光泽随即往下沉,从金色变成暗黄,又泛出一层黑褐。黑褐色由线尾往上爬,爬到半截,线面便起了一层细密麻点。麻点发暗,颜色脏污,像生了锈的铜片。
高德顺盯着那截线头,脸上的血色一层层退下去。红色褪了,只剩发黄的皮肤;那点黄也褪尽,胖脸灰扑扑的,油光全暗了。
罗姑姑走到桌前,把烧过的线头拈起来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黑褐色的麻点蹭过她的指甲,留下一道暗痕。
“纯金箔裹丝,过火不变色。”
她的语调干脆,和周嬷嬷说话时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截线过了火,发黑,起麻点。金箔底下掺了铜。”
她把线头放回桌上,转身面对高德顺。
高德顺从凳子上弹起来,佛珠串子脱了手,咕噜噜滚到桌底下。他弯腰要捡,腰弯到一半又直起身,两只手在袍子上来回蹭。
“罗姑姑,这批线是上个月拨下来的,入库的时侯我……我验过的……”
他的嗓子不尖了,声音往下坠,字和字之间断开,喉咙里滚着气,半天吐不出来。
罗姑姑没有开口,只看着他。
高德顺的腿软了半截。他扶住桌沿,手在桌面上滑过,碰翻那轴金线。线轴滚到桌边,掉下去,磕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入库单子呢?”
罗姑姑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高德顺抖着手翻开桌屉里那叠黄纸单子。纸张哗啦啦响了半天,他才抽出一张。递过去时,纸角已经被揉皱。
罗姑姑接过单子,扫了一眼,折了两折,揣进袖子。
“这批线全部封存,另拨新线。”
她转向高德顺。
“高公公,跟我走一趟。”
高德顺扶着桌子往外挪。走到库房门口,他脚底绊了一下,险些栽倒。
他张开嘴,嘴唇哆嗦着。里头的话拱了好几回,才碎着往外冒。
“是陈家”
罗姑姑回过头。
高德顺还想往下说,后面两个字却卡住了。她身后跟着的老太监抬手按住他的肩膀,他整个人矮下去半截,嘴也合上了。那口气堵在喉咙里,憋得脸色发紫。
罗姑姑看了沈鹿宁一眼。
视线从她脸上落到食指的旧痂,又落到她袖口那只荷包上。荷包里的七颗黄豆叮叮作响。
帘子落下。脚步声远去,钥匙串的叮当声也跟着远了。
库房门口空下来。桌面还搁着三轴金线和那截烧黑的线头,线头蜷在一起,焦味散进晨光里。
春杏从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睁得圆圆的,嘴张了好一会儿,才蹦出一句。
“沈绣娘,高公公的佛珠还在桌底下呢。”
沈鹿宁蹲下身,把滚到桌腿边的佛珠串捡起来,搁到桌面上。
珠子是檀木的,盘得发亮。其中一颗嵌着铜片,铜片上刻着一个字。
陈。
_s